母亲的智慧
金振邦
母亲虽然去世已经好多年了,可我心里总觉得像欠了一笔债似的,我要写写我的母亲。这并不是因为我母亲如何出类拔萃,有着不凡的经历,而是因为母亲的智慧一直伴随着、滋润着我的人生。
我母亲祖籍浙江绍兴,生于杭州。外祖父是小酒店的跑堂,家境十分贫寒。母亲没有什么文化,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在父亲平时的指点下,认识了一两千字,仅会看信、记账而已。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她进了街道里弄生产组工作,成为民办企业的一名缝纫工人。直到退休之前,她就在生产组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和忙碌。如此平凡的母亲,她的许多普通话语和琐碎小事,却让我至今回味不尽,难以忘怀。

母亲的结婚照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母亲在生活的种种磨难面前,都能泰然处之。有一次亲戚来上海住我们家,晚上母亲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极为惊怵的经历。上海解放前,社会动荡、民不聊生。我家住在二楼,对面的墙头,盗贼如履平地。有一次父亲外出,母亲一个人在家中。一天深夜,母亲在睡梦中听到窗外传来较大的声响,起来看窗外,一个黑影蹲在窗下正在撬窗户。母亲吓得大声呼唤:“吴先生,吴先生!”他是同住二楼隔壁的房主。盗贼听到母亲的呼喊,匆忙逃窜,还回转身来用手指着母亲怒目相视。由于受盗贼的惊吓,母亲怀的第一个孩子就流产了。我当时听了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在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家就在窗户上安装了铁环,晚上就用铁棍穿到铁环里,把窗户锁住。解放以后,这些铁棍仍然放在家里的一个角落。之后,母亲就一直重病缠身。生我的时候母亲十分虚弱和悲观,泪如泉涌,担心自己如果离开人世,这孩子没有奶吃怎么办?好在吉人自有天佑,母亲顺利地度过了难关。母亲操持一个五口之家,生活十分艰辛。
“人是累不死的。” 60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每个家庭的生活都极为困难。记得那年冬天由于参加了上海少年游泳训练班受了凉,我全身浮肿,直到坚持不住才到区黄河路地段医院就诊。大夫看来化验单以后说:“这孩子得了肾炎,再晚来几天就会没命了。要马上住院治疗。”那时我家没钱,在母亲的恳求下,大夫勉强同意我每天上医院打针,在家静养。那时冬天奇冷,上海屋里没有暖气,一脸盆水到了早晨都冻成了一块冰,连挂着的毛巾都硬棒棒的。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母亲天天一大早冒着严寒,首先是倒马桶,然后去菜场排队买几斤小鱼。回家后生起煤球炉为全家做早饭,打点我的姐和哥上学,同时还要洗鱼、炸鱼,在寒冷的水中洗衣服,清扫房间,然后匆匆赶往里弄生产组。中午和晚上还要承担起繁重的家务。有时晚上我一觉醒来,还见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我的病在母亲的精心料理下逐渐痊愈了。母亲在生活的磨难面前,都泰然处之。她常常对我们说:“只要你们有出息,吃点苦算得了什么,人是累不死的。”直到自己为人父母时,才深切地理解过去母亲操持家务的艰辛和不易。

中年时候的母亲
“不能差一分钱!”家里的日常开销都是我母亲来记账进行管理的。家里有一个长方形的记账本子,每天开销都会由母亲一笔一笔地记在账上,账上余额与现金钱款对上,一天的账就算完成了。记得有一天晚上,母亲记完一天的开销,发现结账时少了2分钱。母亲冥思苦想也找不到原因,我们大家也一起来帮忙回忆,但还是平不了账。母亲愁眉苦脸,直到睡觉前才忽然想起来买做鱼使用的葱、姜花了2分钱。这时,母亲才如释重负露出了笑容。要是平不了这一天的账,母亲可能整个晚上也睡不好觉。我们家除了母亲自己没有零用钱之外,其他人每月都有明确的标准。父亲是3元,姐姐念高中是1.5元,哥哥念初中是1元,我念小学是0.6元。谁都不能逾越规定的标准。
“与人相处,宁可自己吃亏。”母亲处理孩子间的争执,从来都是向着别人。记得我念小学一年级,在一次课间休息时,班里一个姓蔡的男同学拿出一枝钢笔对我们同学说,笔帽怎么也拧不开了,谁能帮我拧开?我出于一种好奇心上前试了试,笔帽仍然纹丝不动。别的同学也跃跃欲试,可都一筹莫展。这天下午,我正在家做作业,忽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并在喊我的名字。我趴在楼梯口的窗口往外一看,原来就是早晨让我们拧笔帽的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他从裤子左口袋里拿出已经拧开的原先那支钢笔,说道:“你早晨把我的钢笔拧断了,要你赔!”我一听急了,“我没有拧开笔帽,怎么可能拧断呢?”于是,我俩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就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了起来。这时母亲闻讯出去,仔细询问了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最后母亲说:“小同学,修好这支钢笔需要多少钱?”我同学说:“两毛钱。”母亲什么话也没说,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钱来给了他。我在楼梯的窗口上愤愤不平,这可相当于我十天的零用钱啊!当时2分钱可以买一个南方烤出来的芝麻大饼。后来母亲对我说:“与人相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让别人不平。”
“快就是慢,慢就是快。”母亲懂得生活的真谛。小时候家境贫困,三个孩子上学都得向父亲单位借钱来交学费。等所欠学费都快还完时,新的学期又开始了。为了节约,我们衣服都是母亲缝制的。我经常好奇地围在缝纫机边上,看我母亲为家人做衣裤,给母亲做帮手。有一次我主动上缝纫机帮母亲缝制裤腿,我手脚“麻利”地很快就缝上了,心里不由得洋洋得意,并期待着能够得到母亲的夸奖。可是,母亲看了我的“杰作”之后笑着说:“你缝反了,把布的里子当面子了。今后做什么事都一定要仔细。要记住,有时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从此在做任何事情,我都记住了这句充满辩证法的话,凡事仔细认真。质量就是速度,没有质量,速度有时反而会走到反面。

父母来长春时照的全家福
“时时想着走路的人。” 母亲时时想着他人。她信佛,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和父亲到城隍庙去烧香许愿。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实践着佛教行善积德的教条。有时我回家探亲,早上和母亲一起出去买菜,只要见到路上有石子、西瓜皮和菜叶,她都要用手捡起来,放到路边或垃圾箱中。我总是不耐烦地加以阻止,嫌她多管闲事。母亲却说:“我们要想着走路的人,不要让他们摔到。”她看到周围环境不干净,就会主动拿笤帚清扫。去倒垃圾时,也会顺手把邻居家的捎走。她经常说,环境整洁了,首先是自己受用,心里也舒服。多干一点公益事,那是在积德。时时想着他人的人,也常常会被他人所想。当她去外地孩子家回上海时,邻居见了都要问长问短。她和邻居的关系十分和睦和友善,从来没有因矛盾而红过脸。
“爱,要表现在心里和实际行动上。” 母亲从来不表扬孩子,她的爱在心上、在行为里。我念小学时,有一次作文得了优。母亲看了作文的评语,什么话也没说。那天晚上我从梦中醒来,隐约地听到母亲对父亲在说我的作文:“孩子的文章文从字顺,将来会有出息。”我顿时觉得心里一股暖流。有一年我在东北得了急性风湿热,于是回老家休养。一天我去医院进行检查,等我拿着化验单和药品正要回家时,天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我走出医院正犯愁如何回家时,一抬头只见母亲在远处撑着伞,腋下还夹着一把,在花岗岩铺就的马路上正急步向我走来。看到这情景,当时心里十分孤寂的我,顿时眼泪制不住地流下来了。这极其平凡的一幕,多年来一直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时时闪现在我的眼前。爱是一种动力,其力量无边、深沉,具有强大穿透力,给人以激励和鼓舞。
“宰相肚里能撑船。”母亲有自歉、宽容之心。我小时候非常淘气,邻居的孩子经常来告状。有一次,邻居一个女孩自己摔疼了腿,前来跟我母亲说是因我追她而摔的。母亲根本不听我的陈述,主动到她家赔不是。然后接连几天采摘家门口一棵树上的叶子,煮汁来为这个女孩热敷,最后治好了。母亲常跟我说:“一个人气量要大,宰相肚里能撑船。” 我当时还不大理解这句话。等长大了,我才慢慢体会了其中的深意。人和人之间的纠葛,退一步海阔天空。对别人的过失和缺点,要有宽容之心。人的一生如此短促,人之间爱都爱不过来呢,哪有时间和精力去算计人、怨恨别人呢?
“做事要有恒心。”母亲做事有一种恒久毅力。由于母亲早年得过重病,因此她十分看重气功的健身强体作用。她每天早晚都要坚持静心打坐,意守丹田,可以说是几十年如一日。就是信佛,母亲也是非常执著。每逢初一和十五都要吃素。这个习惯坚持了几十年。那时我们几个孩子似乎都非常“革命”,认为母亲信佛是封建迷信,应该除旧立新,把她用来祭祀的香炉和烛台都卖了。在初一和十五的时候,我们常常在她饭碗里偷偷埋上一块肉。当用筷子触及时,她脸上总是显出了一种内疚和难堪。现在想想,我们真是十分幼稚,这是对母亲那颗执著心的一种打击。其实,母亲信佛,只要与人、与己、与社会无害,只要能够给母亲带来心灵的慰藉,完全不必进行干预,虽然我并不主张信佛。但母亲做事的那种执著精神,已经深深地植入我的心灵和意识之中。

晚年在长春胜利公园留影
“一个米粒都不能浪费。” 母亲注意从小处培养孩子的良好习惯。记得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家里不管大人和小孩、冬天和夏天,都是每个人的衣服自己洗。我有时放学回家还要负责做饭。我小时候,有时为了赶着上学或出去玩,一放筷子就要走。这时母亲常常把我喊住:“把桌上和饭碗里的饭粒都捡干净吃了!”那时我总是显得极不耐烦。而母亲自己则为我们孩子做出了榜样。她在洗米的时候,就是掉下几个米粒,都要一粒一粒捡起来。她发现带壳的谷子,都要用牙把米粒剥出来,并说:“浪费一粒粮食就是作孽啊!”家里不论谁的衣服破了,或掉了扣子,她都会仔细地一一缝好。那时我想,如果经济条件好了,就不必这样了。可是,随着家里收入增加,母亲这种习惯一直没有变。只要能穿的衣服,她都不会轻易丢弃。直到今天,我在食堂就餐,不管饭菜可不可口,绝不会有一点浪费。母亲的行为,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习惯。但现在仔细想想,这绝不是单纯节约几个钱的问题,这是一种对待人类资源的正确态度。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如此,不浪费、不挥霍资源,这实际上就是在保护人类后代的生存环境。
母亲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的正规教育。母亲的品德和智慧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想除了生活环境的文化浸润、自己对生活的感悟之外,恐怕是中华民族的某种“集体无意识”在母亲潜意识中的再现。这是一种靠遗传而非后天获得到的“普遍性精神机能”,其中包含了自人类出现以来各种经验的积淀。这种深层无意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民族的优秀文化精神。但它常常没有理性的内容,而属于一种直觉和感受,或者说是一种“原始意象”。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乃至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具有某种人类文化精神的“集体无意识”。因此,从这个含义上说,我更相信“性本善”的观点。我想,通过一扇普通的心灵之窗,我们或许可以窥视到一个民族的心灵、气质和胸襟。
母亲离开我已经许多年了。可在我的人生视野中,还常常能看到前方母亲的身影。
2002年8月2日初稿
2020年4月6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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