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振邦

     阅读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认知领域。一个文本的解读结果，是读者一生文化修养和生活阅历的艺术投影。根据自己几十年来的教学经验和实践，把个人的一些体会陈列如下，供广大读者借鉴。这些理解，只不过是沧海一栗，挂一漏万、微不足道。

        一、读一流作品

    读一流的文学经典作品。借鉴名家作品，是创作的发端。就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其几部影响大的作品，就是受到美国威廉•福克纳短篇小说和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灵感激发。不论是文学作品，还是经史论道之作，都要看一流的文本。优秀文本蕴含着创作真谛，是一切创作理论和规律的本源。叙事散文如席慕容《燕子》、冰心《笑》、陈女士《有一颗漂亮的心，必定会有漂亮的一生》、朵渔《中国人的另类脸谱》、金圣叹《“不亦快哉”》、方苞《左忠毅公逸事》、屠格涅夫《门槛》等。议论散文如瞿秋白《“儿时”》、吴冠中《肥瘦之间》、张晓风《高处何处有》、爱因斯坦《我的信仰》、培根《论读书》等。注意一些大学或名家推荐的必读书目。

   我推荐的有唐诗、宋词、元曲，三言二拍、中国古代四大名著，《金瓶梅》、《聊斋志异》、《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曾国藩文集》、《传家宝全集》、《清末民初小说书系》、中国历代笔记全集、《历代笔记小说大观》、《太平广记》、《西厢记》、《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公案小说集》、《中华传世文选》。还有冰心、老舍、三毛、莫言、贾平凹、阎连科等的文集。以及《世界名人演说精粹》、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卡夫卡作品集》、屠格涅夫散文诗集《爱之路》、大仲马《基督山恩仇记》、儒勒•凡尔纳科幻小说、罗曼•罗兰《贝多芬传》、艾芙•居里 《居里夫人传》、莫泊桑、契科夫和欧•亨利、福克纳短篇小说，星新一微型小说、薄伽丘《十日谈》、《伊索寓言》等。

    经典文本告诉我们，应该这么写、不应该那样写的全部经验和注意事项。我们还应欣赏一流的艺术作品, 如音乐、舞蹈、绘画、雕塑、建筑、风景等，都要一睹其中的佼佼者。这种“阅读”会提供更加广阔的艺术背景辐射。阅读前人的名篇时，凡是让你心驰神往、拍案惊奇、回味不尽、章法高超的，都值得进行摹写。或借鉴开头和结尾，或措词表意，或奇绝章法，或独到新意等。一旦觉得不满足时，就会跳出窠臼，学有长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样，你才有可能超越前人，写出时代的新意。学生的作品常常看不到模仿名作的痕迹。

   除了经典作品之外，还推荐过一些我读过的部分学术名著。如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韦勒克《近代文学批评史》、亚里士多德《诗学》、柏拉图《文艺对话集》、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莫•卡冈《艺术形态学》、姚斯等《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约翰•布鲁克《未来英雄》、小约翰《传播理论》、施拉姆《传播学概论》、《麦克卢汉精粹》、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约翰•费斯特等《关键概念：传播与文化研究辞典》、罗兰•巴尔特《符号学原理》和《写作的零度》、王岳川《媒介哲学》、《西方文论选》、《最新西方文论选》、《中国历代文论选》、刘勰《文心雕龙》、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古汉语修辞学资料汇编》、刘熙载《艺概》、刘大櫆《论文偶记》、来裕恂《汉文典》、钱钟书《管锥篇》、闻一多《中国文学的历史动向》、罗家伦《文化论集》、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圣经》等。

    一个人如果眼界开阔，他的格调、气质、品位、谈吐能够得到文化滋润，鉴赏力、评判力能够得到极大提升。他就能具有一双能够透视一切的火眼金睛。

        二、读争议作品

   所谓争议作品或著作，都是属于评论观点对峙、未定评的创作或研究成果。其内容和观点，常常超越了当下自然科学或人文科学的认知范畴。这些对象很有可能蕴含着科学研究的富矿，展示出全新的未知领域。因此，争议性作品值得我们关注和研究。

    比如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评论界对其获奖的主要作品《丰乳肥臀》、《生死疲劳》等，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审美取向和价值判断。有的认为《丰乳肥臀》获大奖是可悲的，它会使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变色。有的则截然相反：莫言作品表现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最高的道德勇气和道义水平。他的所有作品都直面中国社会现实和国民性的黑暗，都是良心的呼唤，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火热的正义感与道德感。我们应该通过作品的形象去思考小说所揭示的艺术价值，思考文学发展的历史走向。

    又比如曾经出现一种“文学消亡论”的声音，它在文学理论界引起一片哗然。希利斯•米勒在《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还会继续存在吗？》一文中，引述雅克•德里达《明信片》这本著作，借主人公之口写下耸人听闻的话： “在特定的电信技术王国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影响倒在其次），整个的所谓文学的时代（即使不是全部）将不复存在。哲学、精神分析学都在劫难逃，甚至连情书也不能幸免。”文学中“模仿”、“想象”、“陌生化”、“修辞”等等实际上都只是“距离”的另一种说法。

    时空观念在网络中已经消失，文学将不复存在。但另一种观点认为：纯文学的观念将不复存在，文学将从平面趋向立体，从单一媒介变为多种媒体。文学的若干部分将趋于终结，若干部分将萌生新的肢体。但文学一定会脱胎换骨、获得重生，就像烈火中腾飞的凤凰。这对于我们认识全新的网络文学形态，以及文学的世纪转型，具有重要的意义。

       三、读前沿作品

    前沿作品或著作，大都显示出全新的、探索性意向。新媒介的涌现和时代的进步，都会向人们揭示全新领域和边缘视界。如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众多IT专家写的《未来英雄》、《麦克卢汉精粹》。几米新作《我的世界都是你》，他认为“只有1%的读者全部看懂”。还有，一些世界级电影奥斯卡获奖作品、国际摄影大奖作品等。

        如《麦克卢汉精粹》中的几段话：

    电力技术传递的信息是瞬息完成的，它创造没有边缘的多中心。视觉技术创造的国家是同一、均质、一体的，无论这种视觉技术用的是文字还是产业手段。但是，电力技术创造的却不是国家，而是部落——不是平等人肤浅认识的模式，而是全身心介入的亲属群体的、凝聚力强大的深度模式。

    “媒介即是讯息”，因为对人的组合与行动的尺度和形态，媒介正是发挥着塑造和控制的作用。

    媒介塑造和控制人类交往和行动的规模和形式。

    媒介是社会的先锋。绘画、音乐和诗歌中的先锋已经不复存在。媒介本身就是先锋。

    媒介的杂交或交汇是显示真理、给人启示的时刻，也是新媒介形式诞生的时刻。

    任何新媒介都是一个进化的过程，一个生物裂变的过程。它为人类打开了通向感知和新型活动领域的大门。

    这些观点和理论，对于理解我们时代的文化特征、阅读的认知模式、媒介的本质内涵、网络的社会影响等，无疑是发人深省、醍醐灌顶。包括几米的图文诗作品《照相本子》、《地下铁》等，都是用全新的视角，在审视和透视我们社会的方方面面，给读者以启示和警醒。

        四、文学从形象感知入手

   什么是文学？最简单的说法就是语言塑造形象的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作者的审美取向、情感好恶、中心主旨、文化意蕴等，都会通过艺术形象流露出来。从形象感知入手，是文学欣赏和解读的根本途径。

  黑可可《凯瑟林杜大小姐》，是一篇重在塑造人物的网络小说。它以“良三”陪衬人物视角来进行叙述和描写。作品描写的主要人物凯瑟林杜大小姐，是一个生活在都市的某公司小白领。她具有什么性格和特点呢？我们来看看作品的具体描写和我的形象感知：

   “一米六的个子，颇丰满。宛若酵母放得正好的热气蒸腾刚出锅的白胖富强粉馒头。厚厚的嘴唇，高挺的鼻子，除了有神的眼睛不够大之外，别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眼睛“有神”弥补了外貌“排列滑稽”的欠缺，显示出内在的生命激情。她还注意新潮打扮，使用贴头皮的发卷装扮“酷相”，不怕“不伦不类”。可见杜大小姐大胆追求时尚，趋新猎奇。“我觉得好，我就是好的，重要的是自信”，“天下美女舍我取谁”!这种自信的心理极为可贵。只有充满生命活力的人，才有这种心理状态。

    她会“点许许多多的菜，然后狼吞虎咽”，“现在不吃，更待何时，难道等到廉颇老矣?！”她并不会因为自己富态而去刻意节制美食，是极会享受生活的人。在酒精刺激下，“对服务生大送秋波”，“高声说着胡乱的洋文”，显示自己“高雅”身份；“放肆地大笑”，竟然到了“惊得四座侧目”，揭示她极为得意的内心。趁着酒兴与夜色，竟然“跳进花丛里”，“奋不顾身地折一些玫瑰来”，说明她为了欣赏美居然可越过礼仪去攀折公共场所花卉。从她“没人送，我自己折”的愤愤不平言辞中，折射出对自己爱恋不遇的愤懑和不平。

     在杜大小姐看来，女人抽烟就是酷，“在四面楚歌里吞云吐雾”，并“扬眉吐气”。“不停地搓手”，达到了手舞足蹈地步，甚至到了要“喝咖啡庆祝”的梦幻阶段。可是，真要请客时，酒吧报价又使她回到生活的现实。她心里开始开荒起来。“左右飞快地顾盼了一下”，为了尽快摆脱难看处境，她居然“动如脱兔”，“一个健步窜了出去”。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居然“面不改色”撒谎说“我这样的美女什么时候也轮不到我付账”。甚至连客气的表示都没有，“只有跟你这个恶女人在一起我才付我的那一份”，明确地告诉对方，这顿饭实行AA制。可见杜大小姐性格的现实、直率和吝啬。

    她梦中“签成了一个合同，刚签成就笑醒了”，这说明对本职工作的敬业和执著。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是杜大小姐现实中孜孜追求事业目标的一个梦中投影。从她的极快入睡，也可看出人物的心宽体胖，没有心计。这是通过梦境来折射其快乐的心境。

   她常常桌上和床上“铺满客户资料”，“摇头晃脑”和“自言自语”，完全沉浸到了自己工作之中。只要呼机一响，她就会“鲤鱼打挺似地从床上弹起来”，向桌上的电话机“做老鹰似地俯冲”，很快进入职业角色，而且速度之快令人瞠目。就是在休息天闲逛商城，也念念不忘一个接一个“做客户拜访”。为了给客户留下美好印象，到了“笑肌群实在是运动不了了”的地步。这种拼命式投入，能不创造优异销售业绩吗？这是描写人物干话的投入和卖命。

    她自信、好美、开朗、机敏、热情，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充满着激情和希望，是一个永不疲倦的工作狂。这个人物的身上闪烁着智慧的亮点，值得大家借鉴其美好品格。

   杜大小姐的人物性格甚至作品的主旨思想和审美取向，都是从这样的具体描写中流露出来，而绝不是凭读者海阔天空的任意联想。它们蕴含、隐藏在文学形象之中，不会直露表白。作家不会虚谈思想，它和读者之间隔着一道形象的屏障。要解读文学作品的奥秘，只有通过语言所塑造的形象。

       五、强调语义学的字、词、句释读

    就是从文本字、词、句含义的释读入手。这是阅读的最基础、最基本的方法之一。这是文本解读的必经途径，是所有意义的承载体。因此，紧扣文本的字句进行释读，就能够充分逼近文本的作者原意，从而获取文本固有的潜在历史信息。

    语义学解读的基本特征是：1.以文本为中心。文本解读强调其自身的本体存在。文本解读应成为一种客观解读和内在研究，不应探讨文学与社会生活现象的联系，而应把文本看作是一个封闭自足的客体。应通过研究文本内部各种要素的不同组合和运动，来揭示作品的本质内涵。文学批评是对作品本身描述和评价。至于作者真实意图，只能以作品为依据。只有在作品中实现的意图才是作者的真正意图。至于作者事前的设想和事后的回忆，都不足为据。2.通过语义分析把握作品意义。读者通过文本的详细阅读，进行细致的语义阅读，来防止误读的产生。文本词语不仅与表述思想相关联，而且还与社会和心理的因素等有关。词语意义寄寓在语法和逻辑结构之中。文本语言的功能和意义可以体现为意思、感情、语气和意向四个方面。如果能够准确地把握语言的这些因素，我们就能够解读作品的意义。要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弄清每个词的确切意义。3.重视语境对语义分析的影响。语境是文本中语言运用的环境，是某个词、句或段与上下文之间的联系，它确定了特定词、句或段的具体意义。甚至一本书也存在语境问题。有人认为，语境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语境由交际的时间、地点、场合、对象、内容等客观因素和使用语言者的身份、思想、性格、教养等主观因素组成；狭义语境则指口头交际或书面交际时前后语言所构成的具体语言环境。离开具体语境就谈不到语言运用。4.强调文本的内部组织结构。注重文本的语言、文字分析、词语多义性等问题。传统文学研究和评论，常常只注重文学背景、环境、外因，它在作品释义上的价值是无可置疑的。但是，它决不可能解决对文学艺术作品本身的描述、分析和评价等。作品就是一个隐含着并需要意义和价值的符号结构。文本解读就应以具有这样符号结构的作品为主要对象。韦勒克从八个层面来加以分析：①声音层面,谐音、节奏和格律；②意义单元，语言结构、风格与文体规则；③意象和隐喻；④寄予象征中的文本特殊“世界”；⑤形式与技巧；⑥文学类型；⑦文学作品评价；⑧文学史的性质。他分析了文学语言特质，揭示其歧义性、暗示性、情感性、象征性，强调了文学的虚构性、想象性、创造性等特征。

    比如我对冰心《我梦中的小翠鸟》一文，就是通过具体词句来解读文本的内在深层含义。如解释第二、三段的一节文字：

    文中描写梦境的文字十分精炼，但却包含着一个象征性意象体系。其中，主意象就是“小翠鸟”，其他还包括衬托小翠鸟的“一辆飞驰着的车”、“坐垫和四壁”、“高亢的歌声”和“翠绿的光”。作者梦中坐在“一辆飞驰着的车里”，而且“坐垫和四壁都是深红色的”。这都是象征性的意象，“飞驰着的车”为什么说，“不知道是火车?是大面包车?还是小轿车?”暗示它不是现实中的具体车辆。是否暗指时代的或人生的时间列车呢？“深红色”可否理解为时间向度的一种暗示性定位？是否暗示作者被时代列车载入了自己生命历程的“黄昏”阶段？小翠鸟则是散文的主体性意象。它“极其纤小”，“绿得夺目，绿得醉人”，而且闪烁着“不可逼视、翠绿的光”，“清脆地吟唱着极其动听的调子”，歌声还如此“高亢”。一个弱小的生命，竟是如此地充满着盎然的活力和勃勃的生机，为这个世界奉献自己美好的歌声，增添一个动听的乐章。我认为这完全是作者自身现状的生动形象的艺术写照。“极其纤小”，说明小翠鸟生命的力度与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相比是十分微弱和有限的。“绿得夺目，绿得醉人”，可见生机盎然，生命的活力四处外溢，甚至使其他生命都被“夺目”，并沉醉其中。它还闪烁着“不可逼视、翠绿的光”，小翠鸟仍然充满斗志，精神激昂，屹立于世界面前。“清脆地吟唱着极其动听的调子”，歌声还如此“高亢”，小翠鸟还以自己创造的美，为世界增添美丽的色彩和音符。而且，它所创造的美妙“歌声”与那纤小的身体具有如此大的反差。小翠鸟的象征主体可以做多方面的理解，是作者自身，是作者毕生的追求和理想。作者之所以觉得这个梦“神奇”，还要“永远铭刻”心中，是因为小翠鸟这个意象引起了作者心灵的共鸣，它们是那样地息息相通。

    为什么解读要从具体文字入手？因为任何语言都不是中性的，它体现着作者鲜明的情感和倾向。作者的作品立意和内涵，都蕴含在文字之中。可见，语义学的解读是文本解读最可靠的基本方法。

        六、注意多元视角切入

     文本阅读除了本文所讲的语义学、文体论、接受美学、超文本方法之外，还存在着评点式和考注式解读、社会学和文化学解读。解读视角的多元化，有利于对文本的全方位透视和开掘。

    1.评点式解读。它是随着我国小说发展而逐渐形成的文本解读方法。“评”即评论，批评者就作品思想内容和艺术手法等书写评语，表达审美取向；“点”即圈点，评点者在欣赏作品时遇到神来之笔、精湛手法、艺术技巧等，在文字边上加上圈点，表示赞赏。现在所谓的“评点”，是指附着于文本后短小精悍的评论文字。根据评点位置，可分为双行夹批、行侧批、眉批、回前回后批等形式。有的作品可五种形式具备，如《红楼梦》脂砚斋评本；有的可仅有一种形式，如《儒林外史》卧闲草堂本；有的可有几种形式，如《古文观止》有双行夹批和回后评语；有的前有“读法”、“杂说”、“例言”，后有“书后”等。它可长可短，长的可以是一篇独立评论文章，如金圣叹的《水浒传》回前的评点；短的常是寥寥数语乃至一个字。评点文字一般和作品一起刊行，但后来也慢慢开始独立单独刊行，如《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就把这类文字汇集在一起，其文学理论研究价值就越发凸现出来了。

    评点式解读常常可以诠释文本的疑难，勾勒行文的脉络；对文本的主旨进行开掘，探幽发微；勾勒文眼，画龙点睛，凸现精华，对后来的读者进行阅读的导向。尤其是双行夹批这种形式，随时随地在对读者进行引导。如《古文观止》上的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一文的评点：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庄宗，姓朱耶，名存 。先世事唐，赐姓李。父克用，以平黄巢功，封晋王。至存 ，灭梁自立，号后唐。○先作总挈。得失四字，是一篇关键。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朱温从黄巢为盗，既而降唐，拜为宣武军节度使，赐名全忠，未几，晋封梁王。竟移唐祚。燕王，吾所立，燕王姓刘，名守光，晋王尝推为尚父。守光曰，我作河北天子，谁能禁我。遂称帝。契乞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契丹，耶律阿保几。帅众入寇，晋王与之连和，约为兄弟，既归而背盟，更附于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羊日少牢。请其矢，盛平声。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凯，军胜之乐。○以上叙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守光父仁恭，周德威伐燕，守光曰，俟晋王至听命，晋王至而擒之。函梁君臣之首，晋兵入梁，梁主友贞，谓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难降之，卿可断吾首。麟遂泣弑梁主，因自杀。函，以木匣盛其首也。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一段扬。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一段抑。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复作虚神，宕出正意，应缴人事。《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引书作断，应篇首理字。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又一段扬，仍用方其字，妙。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伶人，乐工也。庄宗善音律，或时自傅粉墨，于优人共戏于庭。后为伶人郭从谦所弑。○又一段抑，仍用及其字，妙。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结出正意，慨想独远。

    起手一提，已括全篇之意。次一段叙事，中后只是两扬两抑。低昂反覆，感慨淋漓，直可与史迁相为颉颃。

    它有对人物事件的诠释，有文脉的勾勒，有写作技巧的点拨，以及对文章主旨的画龙点睛。

    前人对《五代史伶官传序》的评点很多，各有各的侧重。我们胪列在下，可以略见评点式解读的基本功能。

      [元]脱脱《宋史•欧阳修传》：“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

      [清]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三：“只是一低一昂法，妙于前幅，点缀又秾至。”

     [清]储欣《唐宋八大家类选》卷十—：“写庄宗之盛，以形其衰。允堪垂戒。”

   [清]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第十四卷：“抑扬顿挫，得《史记》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评点式解读偏重于读者主体意识，在读者文化背景“场”作用下，表达读者对作品的独特理解。它常常是扣文而评，随感而发。比较注重于字法、句法、篇法等文章表层结构的因素。一点深入，重点突出；篇幅不拘，灵活自如。评点者可抓住其中一点而尽情地发挥。其中虽有不少睿智卓识的闪光点，但缺乏一定的条理性和系统性。当然，它也存在着潜在的隐性体系和有机联系。评点式解读更多地体现出中国传统的解读观念。

    2. 考注式解读。它包括考据和注释两类。前者侧重于对文本人物、事件、地点、时间等因素的确认。它涉及众多领域，如经书诸子、文字音韵、农书医籍、天文数学、金石书画等。它甚至成为近现代文学批评的一种方式。如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就主要采用考证方法进行评论和研究的。注释类解读历史悠久，是其他读者解读的中介、工具和桥梁。注释可对文本人物、史实、词语、典故等进行科学定位和具体化，为后来读者提供意义开掘的基础和条件。考注式具体包括：注疏（注释经义、疏通传注）、索隐（索求隐义）、集解（汇集诸经传义理的注解）、考（考订古书）、诂（训诂）、微（释解经典微义）、图（解说图表）、章句（分章析句解释古书意义）、题辞（标举全书本旨）等。

   考注式解读的主要功能：①对文本及其内涵进行历史文化定位。如1975年，广州中山大学图书馆发现一篇题为《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的杂文。他们认为此文系鲁迅所写，但全集未收，鲁迅书简及日记也未提及此事。为此，王汉元《〈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确系鲁迅佚文》一文，作了详尽考证。②提供资料，丰富正文。如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一文，安徽含山中学王汉俊《今日褒禅山》，就提供了关于今日褒禅山的有关资料，以及对此文中心思想的争鸣意见。

    3.社会学解读。用社会学方法解读文本，有利于开掘文章社会内容和思想意义，显示时代鲜明特征。尤其是对一些政治性、思想性较强的文本，这种方法十分必要。但它对文化底蕴开掘显得软弱无力，有时会忽略其艺术特征和文学价值。

   社会学解读注重作品与作者、社会环境的关系。它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作品与作者的关系。它十分关注作品作者的文化背景，以及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说明和解释。作者的解释常常成为我们解读作品的重要出发点和根据。二是作品与创作年代社会环境的关系。它在什么样时代背景中创作出来的，具体受哪些因素制约和影响。强调文章产生的历史或现实社会价值。正确的社会学解读，尤其应重视当下状态文本的思想和政治意义。一个优秀文本一旦形成，其内在的涵义将超越其自身所处时代。否则重读历史文本还有什么意义？任何文本，都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和潜在思想价值，我们应立足现实需求，从历史文本中去开掘社会文化价值。

    社会学解读的主要方法：①体现时代性。要凸现其时代的鲜明意义和明确标志，使文本在历史时空轴上有准确定位。②强调政治性。要善于挖掘文本的政治内涵，显示强烈政治色彩。但不是所有文本都具有明显的政治色彩。③注重社会性。注意揭示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和行为，解读其文化内涵。④挖掘思想性。文本中常隐含超时空的思想价值，将引起不同时代读者的感悟和思考。它是作者明确赋予文本的。读者对文本固有的思想意义，进行补充、发挥和完善，或者说是再理解。

   4.文化学解读。就是用文化学理念，去开掘文本深层的文化底蕴。它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民族思维方式，一个民族看待世界的基本态度和特定视角；精神价值体系，民族精神和价值取向；民族群体稳定心态和心理层次，主要指流行的大众心态，人们的要求、愿望、情绪、风尚等精神状态和道德风貌。文化决定着文本的内容本质、表现特征和解读方向。只有揭示出文本的文化内涵，才能深刻地理解和认识文本。没有自觉的文化观念，文本解读就会停留在现象表面，不知其所以然。一个读者的文化意识，将最终决定文本解读的深度和水平。

   文化学解读的主要方法：①通过文字语言解读其文化内涵。人类思维方式受特定语言支配。语言的语法范畴，往往浇铸了民族的思维模式，并建构文化精神。民族文化就像血液一样渗透到民族语言肌体的各个部分，即语言结构和表述中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和审美情趣。②通过习俗制度透视其思想原则。如鲁迅小说《祝福》，通过作品中习俗和人物行为，再现了那个时代的封建思想观念。祥林嫂从表面上看似乎命运不济，最后穷困潦倒走向死亡。实际上她是被封建制度和封建观念给杀死的。③通过经济结构透视其价值观念。夏衍《包身工》，真实描绘了旧中国包身工制度对劳动人民的严重摧残。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压迫和剥削是如此残酷和无情。这种制度背后的价值观念是那么鲜明和赤裸。④通过科学技术透视其哲学基础。四通八达的网络展示了非线性网络思维、信息传递多感觉通道、时空被压缩为零、超文本全方位辐射、中心消解的边缘化、信息无终极流动、人机对话互动性、将抽象化为现实的虚拟手段等新理念。⑤通过文学艺术透视其审美趣味。任何一种文学艺术，都与一定民族文化的审美取向相联系。只有深刻理解了艺术作品深层的审美意向，我们才能准确地把握艺术作品的本质特征。

      七、文体定位是阅读前提

     根据文体模式，去解读文本所携带的信息。古人云：“定体然后可以言工拙。” 西方学者也认为，体裁概念对阅读具有先导作用，它提供了阅读的标准或期望。文体定位把阅读纳入规划，赋予语境和框架，使我们能按照艺术规律来阅读，并允许错综复杂现象出现。没有文体意识，阅读就像是没有轨道的火车，失去缰绳的骏马，浮于文本的表面。文体提供了阅读的方向和维度。

    文体能给阅读暗示解码方式。写作既然是信息编码，那么阅读就是一种信息解码。读者要读懂文本所携带信息，就必须在作者和读者间存在一种共享的语言代码组合规则，这是信息传递得以畅通的保证。而这种语言代码组合规则，就是一系列相对稳定的文体模式。读者只有根据文体暗示的解码方式，才能“破译”作者编制的代码组合，真正理解文本携带的思想内容，接受话语信息及其他美学信息、潜在信息等。体裁概念提供阅读标准或期望，赋予语境和框架，减少了阅读的复杂性。因为与体裁概念相连的是文本结构模式和表达特征等。读者可根据先于阅读的储存大脑中的特定体裁框架，去理解文本的语境，进行定向解读。

     文体论解读方法包括：1. 把握不同文体的表达手法。①线性流程叙述。一旦它占据着文本主导地位，这就是记叙类文体。同时又由于叙述的内容、节奏、粗细等因素差异，导致这类文体内部不同子类文体的具体差异。②各种概念揭示。说明文主要表达手段。它的主要功能就在于揭示各种概念的内涵，它是议论的基础。③进行判断和推理。它建筑在说明基础之上，运用概念进行判断和推理，是议论文的主要表达手法。它表达作者观点、主张、愿望等，具有较强的逻辑性。④情感宣泄和抒发。抒情文、记叙文常用表达手法。具体包括直接抒情、间接抒情，后者又包括借叙事抒情、借议论抒情、借说明抒情、借景物抒情等方式。⑤设置情节和塑造人物。一种偏重文学叙述和描绘的手法。它叙述的不是一般性事件，而是具有故事性情节。它不是现实人物描写，而是虚构性人物塑造。它经常用于小说和戏剧类作品。而情节式的叙述，有时也常常用于文学性记叙文中，如报告文学。

    2. 辨别不同文体结构类型。①时空交叉式。记叙文体结构，一种具有时间延伸和空间拓展的方式。有时以时间延伸为主，空间位置变化不明显，如夏衍的《包身工》。有的以空间方位转移为主，而时间概念不突出，如《英雄的人民大会堂》、《人民英雄纪念碑》等。②逻辑式。文章部分之间不是时空连接，而是一种逻辑联系。它常用于议论文章。但是有时说明类和记叙类文章也用逻辑式结构。③认识流程式。根据认识条理和程序安排文章结构。它常用于说明类文章。④情感式。根据作者抒情脉络，即情感流动方向来安排文章结构。它常用于诗歌、散文的抒情类文章。⑤情节式。文章结构具有跌宕起伏波澜，悬念迭生、出人意料。它常用于小说、戏剧的文学类作品。⑥综合式。文章结构超越常规，是多种结构方式交错、重叠、渗透。它常出现在边缘文体之中。如散文诗、报告小说、诗化小说、散文化小说、诗体小说等。

    3. 驾驭不同文体的语言体式。文本语体一般可分四种：①政论语体。阐述社会政治生活各种问题，是一种宣传鼓动语体。它具有科学的逻辑性和艺术的形象性，拥有各种词汇成分，句型丰富多样，论述严密，能使用比喻、夸张等描绘手段。它处于科学语体和文艺语体之间。②文艺语体。通过艺术形象反映客观世界，表达作者观点和思想感情的语体。包括散文体和诗歌体。其主要特征是语言的形象性，以及大量运用各种积极修辞手段以加强作品艺术感染力。③科学语体。准确而系统叙述自然、社会和思维现象，揭示和论证其规律性的语体。大都用于科学、技术和生产领域。语言特点是，普遍运用专门术语，倾向于完整而严密的句法，并受到外来语的一定影响，如各种修饰语、附加成分、长的复合句等。④事务语体。用于联系国家机关、社会团体及其他行政工作的语体。它按不同应用场合形成了若干固定格式。其特点是措词准确、庄重、简练、明了，句法完整、严谨，避免夸张、拟人等形象描写手法，叙述有条理，论理有逻辑，书写有格式。⑤个性化语体。在基本语体基础上所发生的独特个性化变异。作者已形成具有自己风格特征的语体。如用著名作家名字命名的文体，古代如《沧浪诗话》所提到的苏李体、陶体、少陵体、太白体、孟浩然体、韩昌黎体、柳子厚体、东坡体、山谷体等，大都着眼于语言风格。

    4. 再现不同文体主题形态。①思想意义间接凸现。它常出现在记叙性和议论性散文之中。②观点主张直接表达。它常出现在议论类文章之中。③知识信息传递。它常出现在说明类文章之中。其功能主要揭示各种概念，传递知识信息。④蕴藉情感抒发。它常出现在诗歌和散文之中。其功能主要在于抒发作者真情实感。⑤充填主题艺术空筐。它常出现在小说和戏剧之中。它常提供读者主题充填的艺术空间。

        八、要学会“提要钩玄”和节点式解读

   读书要学会“提要钩玄”的方法。唐韩愈《进学解》：“记事者必提其要，篡言者必钩其玄。”就是说阅读叙事性文本，要学会提括事件的要点。比如事件的发端、发展、高潮、结局、尾声等。对于议论性文本，则需勾画出其观点精髓和理论框架。

   叙事类文本的“提要”。比如清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一文，其叙事的要点在于，作者通过左光斗的三个事件片段，来彰显人物的主要性格特征。第一段写左光斗风雪严寒视察京畿，在一古寺中发现“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一问此人名史可法。及试面署第一。曰：“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凸显了左光斗的惜才爱才。第二段写左光斗遭人陷害入狱。史可法化装进入狱中。这时左光斗“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怒曰：“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于是摸地上刑械作投击状。体现左光斗虽身陷囹圄，仍念念不忘精忠报国。第三段写左光斗在外作战，“每有警，辄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找身强力壮的士兵轮番蹲踞，自己背倚之。“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展示左光斗身先士卒、大义炳然的精神。读懂了这三段的要旨，全文的解读就贯通了。

    议论类文本的“钩玄”。比如罗家伦《恢复唐以前形体美的标准》一文，第一层次，介绍美学和形体美的一般理解。“美学是哲学的一部分”，“形体美是美学中最普遍的观念，也是最难表现的观念”。第二层次，阐述中国较早时代的人体审美观念。通过《诗经》来看古人追求雄健优美、伟大庄严的形体美观念。这种审美的观念，直到汉朝，都是维持着的。第三层次，展示唐朝时代的人体审美观念。一个国家在强盛兴旺的时代，不但武功发达，就是民族的体格，也是沉雄壮健，堂皇高大。第四层次，展示宋代以后的人体审美观念。这里引用宋以后的文学作品来说明随着国家衰败，人们形体也趋于柔弱。第五层次，分析作者时代的人体审美观念。体格的败坏可以导致国土的沦丧。第六层次，论述一个民族体格的衰落，会带来精神的颓唐。于是作者提出了本文核心观点，“我们现在要振作精神，就非恢复我们唐以前的体格不可，非恢复我们唐以前形体美的标准不可”！最后一个层次，强调人体审美观念必须以强健的文化精神为底蕴。这里以德国为例来说明，一个国家的强大常常是以强健的民族文化精神为底蕴的。作者提出恢复唐以前形体美的标准，实质是振兴民族精神、提升国家地位的大问题。只有提炼出这些重要观点，我们才能体会文本的文化内涵和思想精华。

    而节点式阅读方法，与“提要钩玄”还不完全一样。节点，可以理解为文本一个段落、一个章节的重点所在，或者说是理解的关键点。读懂、理解了关节点，那么文本的整个段落和章节内容的理解，就迎刃而解了。比如马丁•路德•金《完整生命的三个层面》一文，其核心观点就是：任何完整生命都包括三个层面：长、阔和高。生命长度是人对本身福祉的内向关怀。生命阔度是对他人福利的外向关怀。生命高度则是对信仰的向上攀越。作者对生命长、阔和高的阐释，就是本文的三个重要节点。其他所有例证和论述，都是在阐释这三个节点。把握住这三个节点，全文的解读就会水到渠成、疑窦全释。阅读就要聚焦和捕捉这样的节点。

       九、兴之所至，捕捉阅读灵感

    对什么作品阅读感兴趣是很难预料的。有时突遇某个作品兴之所至，就会产生强烈的阅读灵感和兴趣。阅读的潜能常常需要某种因素的激发。

    很多年前在北京开会，顺便去西单图书大厦，看到《麦克卢汉精粹》，书中的许多观点令人耳目一新、爱不释手。此书是我涉入传播学领域的引路著作。如：“电力技术传递的信息是瞬息完成的，它创造没有边缘的多中心。视觉技术创造的国家是同一、均质、一体的，无论这种视觉技术用的是文字还是产业手段。但是，电力技术创造的却不是国家，而是部落——不是平等人肤浅认识的模式，而是全身心介入的亲属群体的、凝聚力强大的深度模式。”“媒介即是讯息。”“媒介塑造和控制人类交往和行动的规模和形式。”“电脑之类的技术没有它固有的无能为力的事情。这种技术使我们的意识延伸。成为一种普世一体的环境。”“任何新媒介……它为人类打开了通向感知和新型活动领域的大门。”这些观点至今对我的学习和研究影响深远。

    前一段时间在书摊上发现了许多北京拍卖公司制作的非卖品书画集。如《中国古代、近现代和当代书画》、《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名人名墨》、《清代御笔暨宫廷书画夜场》、《古籍文献名家翰墨——百年名家书法》、《日本回流重要名家精品》、《三希堂法帖》等。历代名人的书法作品，流淌着作者的独特神韵。我买了四五十册这类精品，沉浸与其中的书法世界，滋润着我的精神和灵魂。

    十多年前也是在书摊上看到（清）石成金的《传家宝全集》。这是集人生智慧大成的传世宝典，共分四册。第一册论述修身齐家、为人处世之道。第二册讲如何应世和自我保护，提倡积极上进的人生态度。第三册阐述快乐人生主张，收有作者创作的写意画、抒情诗、印章和先贤名言，同时注释佛学《金刚经》。第四册劝人积德向善，论述同仁相处以及待人接物的训诫，并收录各种趣闻和常识。我翻看以后真是如获至宝，并惊叹于古人智慧的深广。我要把此书传于我的后人，把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流传后世。

    钱钟书《管锥编》，注释了中国十部古籍。对字句有出入、含义有分歧、源流可考证、值得阐述亮点和需要评价之处，作者一一加以点拨。它是我在撰写《从传统文化到网络文化》一书时引起了我的强烈兴趣。中国传统文化常借用空间词语来表达抽象的时间概念。这同我国传统的直觉型思维方式息息相关。如“往日”、“来年”、“前朝”、“后夕”、“远世”、“近代”之类，都是用空间概念来表示时间维度。我在《管锥编》中找到了更多的例证。《易•坤》：“行地无疆。”《正义》：“‘无疆’有二义，一是广博，二是长久。”这里指空间上的广博。后世使用“无疆”常忘其本义。如《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封建时代称颂皇帝“万寿无疆”，都是用空间广博来表示时间久远。又《楚辞•九章•悲回风》：“岁昒昒其若颓兮”，《九辩》：“春秋逴逴而日高兮”，这里用物体之下崩或高积来表示岁时晼晚。“往往”本指空间中“在在”，《汉书•荆、燕、吴传》吴王谴诸侯书：“寡人金钱在天下往往而有。”师古注：“往往，言所住之处则有之。”而今天则全用于表示时间上的“常常”。还有《敦煌掇琐•燕子赋》：“去死不过三寸，但办脊梁祗承。”这里不是说距丧生之地，而是说离绝命之时，也是以空间尺寸言时间光景。平常所说的“一寸光阴一寸金”，也是这个意思。有时说“峥嵘岁月”，则是用空间形容词来描绘时间特性。可见此书的精辟和参照价值。

        十、形成一定的背景辐射

    阅读与专业背景、文化素养息息相关。培养高雅的审美情趣和品味，对于文本解读来说，就具有了强大的背景辐射，从而能够透视出作品深刻的蕴含。比如解读[美]庞德《地铁车站》一诗：“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隐现；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上的花瓣。”（裘小龙译）全诗就两句。但它对解读者的背景知识储备，有着相当宽广的要求。

     解读这首诗歌需要多学科的视角和知识。具体来说：1.作者和意象派诗。庞德是美国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人物。《地铁车站》则是庞德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作。他们对唐宋诗歌运用意象手法创作的诗歌汇集为一本《神州集》。并对之进行临摹和改写，概括出意象并置和意象叠加手法。2.唐宋意象诗传统。《神州集》所收的几十首诗歌作品，是中国唐宋时期意象诗创作的精华。3.意象诗特征。第一、意象并置排列句法：诗句中意象词或词组之间的句法关系不明确，无法添加别的词来连成一个完整句式。这些意象是内在的、与诗的固有情绪相联系的意象群体，是一种情景合一，是诗的意境。它能提供读者以深远、隽永的想象和思索，来扩大诗歌内涵。第二、意象叠加表现手法。指比喻性意象不用联接词而直接与所修饰意象连在一起，是意象并置的特殊形式。意象叠加是隐喻的一种，其两个句法上孤立的意象是比喻关系，按庞德的说法是“一个思想放在另一个思想上”。4.意象并置手法。如唐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浮舟弄水箫鼓鸣，微波龙鳞莎草绿。”“翠娥婵娟初月辉，美人更唱舞罗衣。”还有元马致远小令《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5.意象叠加手法。如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高适《听张立本女吟》：“自把玉钗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马戴《灞上秋居》：“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辛弃疾《满江红•题冷泉亭》：“照影溪梅，怅绝代佳人独立。”6.诗作具体意象。主要是四个：地铁车站、脸庞、树枝、花瓣，按照艺术逻辑的推理，作者意欲表达一种在时间节奏日益加快的现代都市中那种时空体验的易逝感。

    就两句诗，涉及到众多的知识点和文化背景。可见，解读者的学科背景，对文本的解读是如此重要。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面对同一个作品，具有不同背景辐射的读者，会有存在巨大差异。

       十一、读已有评论，设置解读参照系

    谷狗浏览器曾经在搜索栏的下方，写下一句话：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其含义耐人寻味、意蕴深广。任何一个人的智慧和学识，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环。他的创造在某种程度上。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而且它也是在前人思想理念的孕育中形成的。而未来必然是在历史和现实的基础上，合乎逻辑地趋于特定的方向。因此，我们在阅读和评价一部作品的时候，不能信口开河、轻率点评。应该通过网络检索一下，关于这部作品的已有评论。在此基础上，经过深思熟虑得出自己的结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评论才有可能超越前人、有所创新。

       负面的评论不涉及评论者的姓名：

    有人认为刊登《丰乳肥臀》，“现在的文学圣坛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悲。”“世风如此，江河日下，我们浴血奋斗创造了一个伟大的国家，竟培养了这些蛀虫，令人悲愤。”“对《丰乳肥臀》的批评非常好，非常必要。现在文学界的确有股歪风，香的香不了，臭的臭不下;良莠不分，甚至黑白颠倒。”“我觉得《丰乳肥臀》获大奖是可悲的。”“如果让这一类的作品充斥文坛，我们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就会变色了。建议对《丰乳肥臀》的讨论和批评，要造成更大的声势，像‘严打’一样，刹一刹这股歪风。”“关于《丰乳肥臀》的讨论文章，我认为彭荆风的写得最好，汪德荣的文章我最欣赏的是：‘试看今日之中国，竟是谁家的天下?’”“ 我们的文人(且不说还是个军人)竞堕落到如此(包括政治上的堕落)地步。”

    正面评论如刘再复：“莫言在作品中表现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最高的道德勇气和道义水平。在政治高压之下，有这种勇气和水平很不简单。从《透明的红萝卜》到《蛙》，他的所有作品都直面中国社会现实的黑暗，也都直面中国国民性的黑暗。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良心的呼唤，都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火热的正义感与道德感。”

   徐怀中：“首先感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冲击力和震撼力。《丰乳肥臀》是一道艺术想像的巨流，即或可以指出某些应予收敛之处，我仍然认为是长篇创作的一个重要收获，五十万言一泻而下，辉映出了北方大地近一个世纪的历史风云。苦难重重的战争年代，写得尤为真切凝重，发人深思。”

    汪曾祺：“这是一部严肃的、诚挚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作品，对中国的百年历史具有很大的概括性。这是言小说的突破，也是对中国当代文学的一次突破。书名不等于作品，但是书名也无伤‘大雅’。‘丰乳’、‘肥臀’，不应该引起惊愕。”

    谢冕：“大地和母亲的永恒的颂歌，作家的执著相当感人。这篇小说在历史的纵深感、内容的涵括性，以及展现生活的丰富性方面，标志着莫言创作的新高度。”

    苏童：“我欣赏此作所保持的莫言一贯的泥沙俱下的激情，这种激情中有金子的闪光，有对民族、人类、社会的宽阔的审视角度，尤其众多的女性形象所投注的母子之爱，这种爱经过变形、夸张，但仍然是有深度的，富有诗意的。小说篇名在一些读者中会引起歧义，但这不应影响对小说本身的价值判断。”

    刘震云：“《丰乳肥臀》以浑浊而堂皇的笔触展现了近百年来中国社会的历史进程，文风恣肆汪洋，时出规范，是部风格极端个性化的作品。……是一部在浅直名称下的丰厚性作品，是莫言在文学情感与世界通道上极富总结性和伸展性的并富于大家气派的作品。”

      我在这个基础上的若干评价是这样的：

    “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涉及到文学的根本功能。真正的文学应该是为了疗伤、揭露、质疑、启蒙、宣泄、警示等。文学绝不是为歌功颂德而存在的。颂扬、歌功、美化、迎合、献媚、捧场、粉饰等，绝不会成为文学的主调。

    “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是一种文学的比喻，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莫言这个说法不是粗野，而是“冲破牢笼的大气魄”。文学不是卫道士，而应该干预社会，扬善抑恶，颠覆僵化传统，挑战现存秩序。

   把上官鲁氏与婆婆上官吕氏、丈夫上官寿喜的“暴戾邪恶的魔鬼气息”相提并论，完全是是非不分，抹杀了封建压迫与被迫反抗的区别。上官吕氏和上官寿喜是封建压迫的凶手和工具，他们本身也是那个社会的牺牲品，而上官鲁氏失手打死了婆婆上官吕氏，完全是一种长期遭受虐待后火山喷发式的反抗。

    金童的人物角色具有深刻的艺术象征和哲理寓意。在一定程度上作者是在批评自己内心中懦弱的弱点。他认为上官金童是自己的精神写照。

    莫言小说的成就主要的不在作品的细部，不在于体裁、语言和结构的创新。莫言小说的巨大成就，体现在作品整体的艺术象征和文化内涵，是在颠覆我们传统腐朽的文化观念，挑战封建僵化的社会体制，给人们心灵以强烈的震撼。他的作品真正实践了他所主张的文学功能。

    莫言小说在一定程度上见证了我们社会的发展历程，尤其是对建国以后的历史发展，是一种形象的艺术写照和历史缩影。不过莫言使用了魔幻式故事叙述，它仍然是真实社会的艺术投射。莫言小说的艺术成就，已超越了目前国内作家的小说作品。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当之无愧。

       十二、用接受美学理念，充填作品空白

   接受美学解读的基本理论可以概括为：1.以读者为中心。它与以作者和文本为中心解读相区别。文本解读中，读者及其具体化占有极其重要的中心地位。这是作品意义的源泉，而未定性文本只是承载意义的载体。读者不仅是鉴赏家、批评家，还是作家，因为批评、鉴赏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和再生产。文本不可能只有一种意义，其真正价值在于读者的种种不同解释。作品的生命在于永无止境的读者解读之中。当然，读者解读也不能离开和超越文本。它像一个“内核”指示着读者。

   2.文本的召唤结构。文本具有一种能召唤读者进行阅读的结构机制。作品是一个充满未定点和空白图式结构，需要读者去确定和填补。它们本身就是一种能召唤读者阅读的动力。文本中空白图式的连接存在着非连续性，需要读者丰富而具体的想象去衔接和连续化。读者对作品视域的突破，进而达到读者视域与作品视域的融合，也是一种召唤读者阅读的因素。文本召唤结构决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文本自身的一种结构特征。

   3.意义空白或不确定性。任何文本都存在意义空白和不确定性。一切客体都具有无限的决定因素，认识活动不可能加以穷尽。一部文学作品必须保持某种程度的未定性，因为它们是意义的意向性投射。文本不可能使用尽可能多的细节来填补所有“间隙”和“空白”。而且，无论多少细节或暗示都无法消除未定点。每一部文学作品，都包含着无数的未定之处。读者最重要活动就在于排除或填补未定点或空白。任何具体化都同读者的个人经验、心境和其他偶然因素相联系，是读者个体的独特介入。因此必然纷繁多样、各呈异趣，决不会存在相同的具体化，即使它们是同一读者具体化的产物。作品意义决不是文本固有的，而是产生于阅读具体化。但这种具体化也不是主张文本意义阐释的无限性和随意性，恰恰相反，它遵循着沉淀在审美原则中的特定逻辑。

   4.作品价值的两极组合。文学作品价值常由两极组合而成。一极是具有未定性的文学文本，一极是读者阅读中的具体化。这两极的合璧才是文学作品的完整价值。如果离开了读者介入，它无法产生独立意义。文本意义只有靠读者阅读的具体化才能实现。文本只是一个空筐，需要读者充填意义和内容。文本本身的价值和视域是有限的，而读者的具体化和充填意义，随着时代发展则是无限的，读者视域也是永无止境。离开读者，任何文本都无法存在，只是一个未完成作品。甚至还可以说，延续不断的读者创造的价值，要远远超过文学作品的本身价值。读者对文本的具体化，是文学作品的构成要素之一。读者对文本的接受，就是对文本的一种再创造，是作品实现其价值的必要过程。

   接受美学的解读方法可体现在：1.建立自觉的期待视野。指读者阅读前，由解读经验所构成的思维定向或先在结构，对作品呈现方式、意义、结构等的预测和期望。它由传统或以前掌握的作品、一种特殊态度构成。它包括两大形态：一是由读者审美经验（读者对文学类型、体裁、风格、主题、结构、语言等因素的理论储备）所构成的解读视野，也可称个人期待视野。二是一种更为广阔的社会生活经验（读者对历史或现实社会人生的理解）所构成的解读视野，也可称作公共期待视野。它以一种隐蔽方式制约、影响着个人期待视野构成，并决定文本在不同历史时期被解读的深广度。某一文本或读者的作用，不能与受其影响的社会历史条件分割开来。很难想象一部作品会处于知识真空之中而没有任何特殊理解环境。有时文本与读者期待视野出现不一致或者完全冲突，读者就得重新拓展和形成新的阅读视野，新的文本才有可能实现解读。一部经典名著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文本期待视野的变换，而这种变换是不可预知、丰富多采的。正是期待视野在规范与反规范之间的冲突、调节张力，形成了文本历史运动的驱动力。

   2.词语内涵的再理解。文学语言的一个最基本特征就是多义性。或者也可称作复义现象。语言内涵丰富性，表现在词语意义是一个可不断发展下去的系列，它是增强作品表现力的重要手段。如闻一多诗歌《死水》中的一节：“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黄药眠先生认为“丑恶”用的是它的本义。而臧克家先生则持相反观点：“应该把丑恶意会为黑暗现实的反面。”“丑恶”代称的是“革命”。可见，文本中词语复义现象十分普遍，尤其是诗歌语言。正是这种语言复义现象，形成了语言解读中的张力，拓展了语言表现空间。

   3.人物情节的形象化。文学作品本身并不具有形象，它只是一系列的文字符号。那么文学作品形象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读者在自己生活和艺术经验基础之上，根据一定美学原则而想象创造出来的，不同读者会有不同审美产物。只要注意一下同一作品的不同改编脚本，以及不同演员的同一人物形象塑造，就可清楚地理解到这一点。

   4.主题意义的新创造。这对文学作品欣赏尤为重要。如莫泊桑小说《项链》，过去传统观点都在批判主人公玛蒂尔德的虚荣心，这是资本主义社会把女人当作玩物而造成的，并直接导致了主人公最后悲剧。实际上小说主题内涵十分深广。小说结尾运用补叙点明事情真相，造成强烈艺术震撼力，从而来放大、凸现主人公的内在人性。主人公还具有善和美的一面，她热爱生活，自尊、刚强、诚实、天真，能与恶运顽强抗争，表现出一个人的尊严和自强。同时，小说还给我们人生的启示，即生活中不要忽视某些偶然因素或小事，它常会扭转和改变人的命运和前程。任何读者都可根据自己的文化背景，来对作品进行独特解读。

   5.与隐含读者的结合。完全按文本召唤结构阅读的读者，就是文本隐含读者。其特征是先定的，是一种“超级读者”。它体现着文本实现自己作用所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同时制止经验主义的介入。隐含读者深深根植于文本结构之中。可见，隐含读者决不等同于实际读者，而是一种理想化读者、超验读者，是与文本期待视野完全吻合的完美读者。他能对文本所有潜在信息进行充分解读。平时文本的实际读者，常常只实现了隐含读者的部分功能而已。

      十三、用现代理念解读历史作品

   世界上任何解读绝不是镜子的反照，而是一种特定的个人“透视”。我们要以自己眼光和当代立场看古今中外的作品。

   如苏轼《百步洪》(之一)：“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兔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崄中得乐虽一快，何异水伯夸秋河。/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觉一念逾新罗。/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君看岸边苍石上，古来篙眼如蜂案。/但应此心无所住，造物虽驶如吾何。/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譊譊师所呵。”

   钟振振《苏轼<百步洪>诗文本解读中的几个问题》：关于“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佛家称世界生成并毁灭一次为“一劫”，“千劫”即世界生成、毁灭了一千次。苏轼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当我从对人生、世事的沉思中觉醒过来，顷刻之间，古往今来千秋万世都已消失；反观此百步洪水，它倒显得从容不迫了。上文由百步洪水的湍急，引发出对人生、人世转瞬即逝的感慨，是正比；这里掉过头来又说，与转瞬即逝的人世相较，百步洪水的奔流要从容得多，是反比。正比反比，纵横捭阖，抟转关生，头头是道，诗人笔力的雄健，于此可见一斑。

    美国当代诗人加里•斯奈德却读出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描写涧水暴涨时，从“有如免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干丈坡”，突然转成“觉来俯仰失干劫，回视此水殊委蛇”。诗人发现汹涌的洪水以无法表达的缓慢速度在向前运动。这种彻悟是那么形象而又含意深邃。诗人在作品中还常常竭力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因为大自然是永远讲究实际的。“对大自然的密切注视，深沉的爱，把它与过度文明化而陷入危机的现代西方社会对比，可以说是从中国古典诗歌中得到的精神启示。”

    他认为宋代诗人更像当代诗人，他们生活中所面临的问题几乎与现代美国一样。宋代那时高度文明，人口众多，哲学流派复杂，而且有十分发达的货币经济，可这是一个面临部分毁灭的文明。这不仅指即将来到的北方游牧民族的打击，而且包括宋朝开始的生态环境的恶化。北宋时华北森林几乎被砍伐殆尽，在那以后华北更多的是依靠运河从华南等地补充粮食、木炭等物质。“可以说，从宋朝开始，中国就面临生态危机。而这正是西方现在面临的问题：我们正生活在毁灭的前夜，不仅是核毁灭，而更是生态毁灭，我们正处在悬崖边上。”美国诗人从宋代诗人的作品包括许多描写大自然的诗作中，感觉出他们对所面临的问题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这种了解并不像西方那样过分执迷于理念，而往往表现为一种诗意的、经验性的彻悟。

       十四、探求、揭示普世价值

   世界上不同的文学作品、学术著作乃至艺术品，都存在着某种程度的思想共鸣和理念相吸。因为，不同文化都是世界文化的一个部分，都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不同地域和历史阶段的作家、艺术家和学者，有可能具有跨越时空的共通审美意识和价值取向。我们阅读任何文本，都要注意探求和揭示这种普世永恒的精华，来获取自身发展的活力和动力。

   比如，美国斯蒂文•小约翰《传播理论》第七章“讯息接受和处理理论”：“根据费什宾的理论，有两种信念。第一种他称之为相信某事。当一个人相信某事时，他/她预测某事存在的概率很高。第二种信念被他称之为相信关系，这是一种某物与某特点或某事间存在特殊关系的预期概率。”（245页）尤其是第一种信念，我们似乎觉得何曾相识。原来中国古人也有类似理念，只不过不是用理性语言表达，而是通过形象的故事来加以呈现。

   战国•郑•列御寇《列子•说符》：“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翻译成白话就是：从前有个乡下人,丢了一把斧子。他怀疑是邻居家儿子偷去了,观察他走路样子,像是偷斧子的；看他脸色表情,也像是偷斧子的；听他言谈话语,更像是偷斧子的。那人的言行举动,无不像偷斧子的。不久,丢斧子的人在翻动他的谷物时发现了他的斧子。第二天又见到邻居家儿子,就觉得他言行举止没有一处像是偷斧子的人。具有不同理念情感的人会对同一件事情有不同描述，它影响着我们认知方式，但在改善之前我们常常不易察觉。

   上述两个例子说明了，不同文化对普世价值的表达，会采取不同方式。虽然价值观的形态表现迥异，但本质内涵息息相通。中西方文化差异的一个主要方面，就是西方重理念，东方重直觉。

       十五、对文本思想要有包容性

   我们对前人经典作品的价值，不能完全按今天标准和理念去加以评价。对作品蕴含的文化观念，需要用历史的眼光具体分析，采取一定的包容性。有的可以推陈出新，有的则需要抽梁换柱，充分肯定其合理的内核，借鉴其思想精髓。

    马丁•路德•金在《完整生命的三个层面》里，有一段精辟的核心观点论述：“任何完整的生命都包括这三个层面：长、阔和高。我们在这里应该想到，生命的长度并不是指它的延续与寿数，而是生命要达至它的个人目标与理想的向前动力。那是人对本身福祉的内向关怀。生命的阔度是对他人福利的外向关怀。生命的高度则是对神的向上攀越。”“倘若这三者不是紧密相连、协调和谐地动作，生命就不完整。生命就好像一个大的三角形，一个角站着我们自己，另一个角站着其他的人，而站在上面的是至高无限的神。这三者必须存在于个别的生活中，生命才会变得完整。”他对生命的长度和宽度阐释得十分到位和深刻，但对生命的高度，却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神的迷茫之中。我们甚至可以推断，作者所谓的生命长、阔和高的理念，浸透着上帝之神的宗教理念。但是，我们如果把生命的高度抽象化，理解为一个人需要不断向某种信仰攀登，那么马丁•路德•金的这段话，就可以起死回生、得出积极的、科学的深刻理解。可以说任何观点，我们可以在特定的角度和视野中，挖掘出正面和启人心智的理念。

   又如朵渔《中国人的另类脸谱》，文中通过对一些人物的片段描写，来展示其鲜为人知的另类人格和人性。人的性格常常是一个复杂、多元因素的组合。我们对任何人物的评价和透视，都需要具有一定的宽容度。

   有一天张作霖外出遛早，刚走到一个拐弯处，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卖包子了！"张大帅吓了一跳，不禁暴怒："给我抓起来，毙掉！"大帅亲自执法，砰，一枪射向天上，将小贩吓得几欲瘫掉。大帅很得意："你吓我一跳，我也吓你一跳。"

    张作霖除了他作为一个军阀粗野、霸道之外，还是具有一定的人性之光。

   1933年，萧伯纳访华，前往迎接的林语堂说：“今天天气真好。萧先生真是有福之人，能在多雨的上海见到这么好的太阳！”不料萧伯纳答道：“不是萧伯纳有幸在上海见到太阳，而是太阳有幸在上海见到萧伯纳。”

   萧伯纳虽然是一个活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著名作家，但仍然存在着过于自信、自傲、目空一切的缺陷。

   董必武说：“吴佩孚虽然也是个军阀，但他有两点却和其他军阀截然不同。第一，他生平崇拜我国历史上的伟大人物关（羽）、岳（飞），他失败时不出洋，不居租界……第二，吴氏做官数十年，他统治过几省地盘，带领过几十万军队，他没有私人积蓄，也没有田产，有清廉名。”

   我们在评价历史上各派军阀首领的时候，不能一概而论。吴佩孚是其中的特立独行、品格高尚的军阀。现在的许多高官和政要，与吴佩孚相比将无地自容。

       十六、掌握超文本的网络式解读

   超文本阅读的基本特征可以体现为：1.非线性的网络思维。传统文本阅读，常采用线性顺序。由于受阅读载体有限空间的影响，人们必须按一定时空和逻辑顺序，来阅读、理解某种信息，而且信息会很快固化、定型，失去可塑性。一旦在某个节点上想加入新的内容，由于受稿纸空间局限，很难进行变动。加上受书写速度影响，活跃的思路常常受到阻碍。大脑中思考的东西经常处于空灵和朦胧的状态，不及时加以捕捉就会稍纵即逝。电脑文本阅读由于采用屏幕，灵活性大大提高。读者能随心所欲检索文本的任何部分内容。信息载体几乎没有空间限制，读者完全可突破时间和逻辑顺序的线性轨道，自由翱翔于思维的广阔天地，进行随意跳跃和生发。读者可干涉文本内容，进行艺术再创造。它可在文本任何节点上，增加和补充新的思想内容，删除不合个人阅读趣味的冗余材料，不同部分可任意调换先后次序，进行自由组合。因此思维不再被强制运行在一个线性维面上，而是允许在四通八达的网络中穿梭往来。传统文本属线性叙事，事件发展顺序都是精心安排的，就是有插叙、倒叙、补叙等，其叙事流程也不可更改。然而，由于超文本的链接功能，作者能随意从文本的一点跳到另一点，从而打破了线性叙事的神圣规律。尤其是多媒体文本，完全超越了三维物理空间局限，可使读者思维处于一种超时空、跨媒体的自由境地，优游于广度概述和深度细节之间，整个阅读过程就像在建构一个全息的分子模型。

   2.文本呈现的多感觉通道。网络文本突破了传统文本单一文字媒介限制，可加声音、图像甚至动态影像等，极大丰富了文本表现力。多媒体方式，使网络文本突破了二维平面局限，读者可全方位、立体化去感受文本信息的艺术魅力。多媒体手段消解了不同感觉信道间界线。它意味着人们可同时使用几种感觉，而且可根据读者需要自由选择感知方式。它借新媒介实现了不同媒体新的艺术综合。“多媒体隐含了互动的功能。多媒体领域真正的前进方向，是能随心所欲地从一种媒体转换地另一种媒体。”“多媒体必须能从一种媒介流动到另一种媒介；它必须能以不同的方式述说同一件事；它必须能触动各种不同的人类感官经验。”“技术和人文科学、科学和艺术、右脑和左脑之间，都有着公认的明显差异。多媒体可能像有些学科——比如建筑学——一样，在这些领域之间架起桥梁。”多媒体包括文字、声音、图像、视频。它们之间可进行完善信息的交互、转换和融合。人们能够从多种感觉信道去感知同一作品信息，从而获得更加形象、完整、深刻、系统的认识。

   3.超文本的开放性辐射结构。超文本是含有热单词、热短语或热图形文本，是一种相互连接的数据。它主要由节点、链和网络三个基本要素组成。信息存储于节点，上下文关系则是由链来表示。点击某个热短语或热图形，浏览器就会跳到当前超文本的另一地点或超级文本。超文本组织信息的方式与人类联想记忆方式有相似之处，从而可更有效表达和处理信息。超文本最终目标是，“建立一种差不多可以用无限多的方式组合、排列和显现信息的系统”。信息在其中既可以“自由地采取任何形态”，也可以“自由地流动”。它是一系列可随读者行动而延伸或缩减的收放自如的信息。各种观念都可被打开，从多种不同层面予以详尽分析。网络上的超文本具有超越时空障碍的辐射力。网络超文本，就是通过链接实现多文本结构的重叠。超文本虽然能增强发散性想象思维，有助于开拓思路，摆脱思维定势束缚，但却会削弱定向思考的深度。

   4.文本形态的流动性。网络上充满了信息流运动，不存在静止不变的固化信息。网络信息的流动性，使网络文本处于一种灵活多变的格局。超文本处于多个维面交叉点上，向多重时空辐射和伸展，具有无限大的结构空白和读者参与创造的浩瀚空间。它有着众多交互式开放节点，可伸向其他任何地方的相关文本。其阅读还允许自由选择的节点放大，从而使网络文本呈现为个性化的变化格局。在文本的哪些节点上打开，完全取决于特定读者的知识结构和实际需要。超文本总处于动态格局之中，不会有终极形态。

   5.文本阅读的互动性。读者和超文本可进行互动式交流。人们不仅具有自由选择性，而且还能对信息对象施加影响，按照个性意愿进行加工和改造。这种人机对话的互动性，有利于人们主体意识的强化，使文化艺术获得多元化发展。网络超文本，使创作者和接受者相互沟通。创作者可在网络上对文本进行解释、说明，回答别人提问，并提供作者文化背景和写作动机。接受者可直接参与文本写作，改变作品主题思想、脉络结构、语言风格。

   6.向其他文体领域浸润和渗透。超文本正在不断消解文体边界。其文体范畴正在不断得到扩展，浸润着其他文体，并同其他艺术领域如网络技术、音乐、绘画、摄影等，完美融合起来，在屏幕上“有声有色”地演绎着壮观景色。传统文体概念，很难界定网络文体形态，新的文体样式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如电子邮件、网络广告、超文本小说、光盘百科全书等。

   超文本阅读的主要方法包括：1.非线性顺序的个性化阅读。传统文本阅读也具有一定的个性化倾向。然而，超文本真正实现了个性化阅读。它会因读者差异而迥然不同。读者常会点击不同热单词，来通向不同内容文本，实现自己独特的阅读目标。比如说“今天你读了哪篇课文？”这个过去似乎十分一般的问题，今天却变得非常重要。实际上每个人读的电脑文本都是不同的，他们常常只阅读了自己感兴趣的信息单元，或者按不同的顺序来进行阅读。因此，学生对有关课文的一般问题必然会有不同的答案。

   2.多感觉通道的文本意义开掘。电脑文本的多感觉通道，对于文本意义的深入开掘十分重要。其实在传统文本中所谓“通感”现象，就是一种多感觉通道的文本意义开掘。不过它没有像电脑文本那样鲜明和强烈。传统的文学作品常运用通感艺术手法。它原指一种感官受到刺激时，同时产生两种或两种感官以上的心理知觉。在文章中则指用一种感觉的语言去描绘另一种感觉的手法。如用颜色描写声音，用气味形容颜色，用声音描绘气味等，把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肤觉、动觉、内官觉等沟通起来。法国作家波特莱尔就曾说过：“一切事物：形式、运动、数字、颜色、香味，无论在精神世界还是自然世界中都富有意义，可以互相交叉，相互颠倒，相互沟通。”它可以沟通不同事物间的内在联系，产生特殊微妙的审美效果，从而增加作品的美学价值。

   3.超文本的意义拓展和辐射。超文本链接可突破读者个体文化背景局限，使文本意义得到充分拓展和辐射。读者能共享网络上与文本有关的信息。电脑超文本手段，拓宽了读者的阅读视野，可大大提升阅读境界。

    4.特定主题的定向检索。传统文本的信息定位和检索，完全是一种线性的顺序。要寻找一个特定信息对象，必须按照先后顺序一页页翻找。而电脑文本则是完全不同的非线性顺序。它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瞬间的网络定位和检索。这同我们人类大脑的信息记忆十分相似。运用电脑“查找”功能，可了解作品特定人物的命运、检索特定对象的专题描写等。它对文学作品中特定人物的研究，是非常简便、实用、高效的方法。如果离开了网络检索，要在一部篇幅浩大的文学作品中间，去寻觅特定人物的行踪，是十分耗时、费力的苦差事，而且还有可能人为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