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振邦
这是我小时候在叔叔家所看到的一个情景。它不是一大口袋米,只是两三斤的一小袋米。当时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掠影。为什么今天回想起来的印象似乎是如此深刻,是因为经过现在眼光的审视,其意义是如此不平凡和难以忘怀。
我叔叔家在徐汇区武康路101号。我家在上海的旧城区内,南市区中华路俞家弄66号。我父亲经常带我和哥去叔叔家玩。因为,我爷爷和奶奶就住在我叔叔家。如果要全程坐公交的话,需要换两次车才能到叔叔家门口。了节约车费,我们常常是步行到老西门坐24路电车到文化广场下,再步行到复兴西路武康路。
有一次去爷爷家,我坐在楼下厨房里帮助保姆阿姨做一些小的厨房家务。这时走进来一位上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她精神矍铄、双眼有神,背略有点驼,手里拎着一小袋米放在桌子上,然后就静静地出去了。我也不认识她。后来才知道她是婶婶的母亲,要来这儿住几天,特意带来一袋自己的口粮。她应该就是周谷城的夫人。当时自己并不在意,似乎印象也不深刻。我婶婶家是干什么的也一无所知,因为自己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涉世未深、浑然不觉。
随着自己阅历加深和视野开阔,我开始对这位黑衣老太太肃然起敬。周谷城和毛泽东是老乡,关系密切。这样一位名人,他的夫人去女儿家暂住几天,没有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就像一个农村老太太,还特意带上了自己的口粮。事情的细节虽然微不足道,但它蕴含的意义却令人回味不尽、深不可测。老太太虽然早已离世,但这件事的闪亮点就像一颗星星,永远照亮着后人的心灵,启示着我们应有的立身之道。
独立自主,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和负担。不管你是声名显赫还是默默无闻,是财富万贯还是穷困潦倒,一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存尊严和做人志气。一个人应全身心地付出、厚待他人,而不图回报和感恩,这样的人一定会得到丰厚的人生馈赠。而有的人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去占公家或他人的便宜和好处,其结果必然是路越走越窄、没有相助的援手。一个人处处替他人着想、给人方便,他自己才能游刃有余、生活充满了活力和乐趣。一个总是付出的人是最富有的,而念念不忘攫取财富的人,哪怕腰缠万贯、金银满屋,他仍然摆脱不了精神的贫困和绝望。这种人不清楚人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道理。任何财富和宝贝,都只是在你那里暂时保管而已,那是属于全社会的。有的人就是被自己的财富扭曲了心灵和人格,生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中,失去了欢乐和健康,那是极为可怜和可悲的。
生命的意义可能就在给予和付出,不求回报。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和我说,做任何事都要记住不能让别人吃亏。我一生中为人处世,总是考虑不要给他人带来负担和麻烦,宁可自己不便。在学校期间,单位安排学生来给我办公室帮助打扫卫生,我都一次次地婉言谢绝,自己动手清扫。只要我自己能够做的事,绝不麻烦他人。学生和同事需要帮忙的,我都会积极伸出援手。我对自己孩子的付出也是巨大的,尽到了中国传统家长的应尽责任。我去孩子家帮忙期间,除了他们买给父母的节日礼物外,部分生活费用和日常开支,都是我给予解决的。他们只要幸福平安,就是对我们父母的最大回报。中国文化中的什么“养儿防老”的观念,在我头脑中杳无踪影。我和孩子天各一方、距离遥远,我也靠不上。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养老必须靠自己和社会,绝不能去拖累儿女们,这是我的信念。
我儿时“一袋米”的难忘经历,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像星星点亮着我前行的路程。那永不衰竭的能量,充盈着心灵和思想,激励着我的意志,规范着自己为人处世的行为。
链接文字:
〇叔叔:金炳鑫,后改名韦正。解放前是上海的地下党成员。解放以后就进了上海市委工作。他性格开放豁达、顽强乐观,主动承担赡养年老的父母重担。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虽然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去某个中学当校长,但他仍然坚定自己的政治信仰,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退休以后,和婶婶一起在全国各地帮助一些学校撰写校史。今年已经93岁了,仍然精神矍铄、坦荡乐观,他是我心目中的真正共产党员。

〇武康路101号:那是上海市委的一个家属宿舍区。主体建筑是一栋大别墅,做市委宿舍以后,大别墅住进了好几家。我叔叔就住在二楼一间带壁炉的卧室里。边上有一些平房,可能原来是仆人住的地方,我爷爷和奶奶就住在平房里,两间小卧室和一间厨房。里面有一个几乎像足球场那么大的一个花园,有一棵树的树枝散开来,几乎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这是我眼中的伊甸园。那里有我许多儿时的欢快记忆。

〇旧城区:主要指上海的旧城所在区域。它是靠近黄浦江边上的一个区。原来叫南市区,前些年归入黄浦区。11路电车就环绕旧城墙运行。看看它的站名,什么小南门、大南门、小西门、老西门、小北门、老北门、小东门、大东门,这些地方都是原来旧城墙的通行口。

〇南市区:曾经是上海市的一个市辖区,范围包括上海老城厢的全部及陆家浜地区、浦东上南地区等,它也是上海历史最悠久的城区。2000年,上海取消南市区,将南市区黄浦江西岸地区并入黄浦区,而原南市区黄浦江东岸地区早在浦东新区建区后不久的1993年3月已经并入浦东新区。自此南市区从上海市行政区划中消失。
元二十七年(1292年),上海镇升格为上海县,面积达2018平方公里,但中心区域仍在南市一带。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倭寇勾结地方海盗大举入侵,直闯上海镇市中心,大肆掳掠杀伐,连县衙门也遭焚烧洗劫,变成一片废墟。为了防止倭寇劫掠,松江府知府方廉下令兴筑上海城池,经过两个多月的日夜抢筑,上海城墙全部建成。新筑成的城墙长九里,有朝宗门(大东门)、宝带门(小东门)、朝阳门(小南门)、晏海门(老北门)等8座城门,城内有肇家浜、方浜、薛家浜等东西向直通黄浦江的河流,自南向北,另有一条中心河,沟通了上述三河,河上桥梁纵横,清代嘉庆年间,有桥梁五十座,桥梁的附近店肆商铺林立,随着经济的日趋繁荣,县城开始吸引更多的人口入境定居,明代中叶开始,上海县城出现了一批私家园林,其中以"豫园"、"露香园”"日涉园"等颇为著名,街巷也从建城之初的10余条,增到嘉庆年间的63条,知名的有花衣街、彩衣街等。
https://baike.baidu.com/item/%E5%8D%97%E5%B8%82%E5%8C%BA/4336036?fr=aladdin
〇俞家弄66号:

我儿子背后这栋两层石库门楼房,就是俞家弄66号,我的出生地。十多年前就已搬迁。

这是我家对面的石库门建筑,现在可能已经拆迁了
俞家弄附近的公交站:大南门、河南南路蓬莱路、小南门、小南门站、陆家浜路跨龙路、中华路尚文路、河南南路文庙路、大东门(招呼站)、河南南路蓬莱路、大东门、豫园、豫园、复兴东路光启路(豫园)、复兴东路光启路(豫园)、中华路尚文路、大兴街陆家浜路。
俞家弄附近的公交车:11路、920路、64路、66路、929路、地铁9号线、730路、782路、955路、985路、南新专线、徐川专线、24路、715路等。
〇父亲:见我所写的回忆:
我的父亲
金振邦
写写我的父亲我已经酝酿好多年了。他那总是微笑的脸庞,已经牢牢定格在我的脑海中。父亲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眼前,在我的生活中挥之不去。
父亲金仲山生于1912年,浙江杭州人。家住杭州市西綄沙弄。父亲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幼年走失,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最小的弟弟。初中文化程度,喜读文言作品。少年时跟随祖父去上海做学徒,曾经跟老板去日本大阪做短暂生意,因为一次丢失了货物极为害怕,就放弃了这个工作自己回国了。
大约1942年前后,是我们金家难以忘怀的惊魂之年。早年父亲回忆起这段经历都会心有余悸。当时父母准备结婚,看好了南市一个单间要暂时租赁下来。可往里搬运买来的家具时,其中一个柜子无法进入房间,父亲只能放弃这个住所,搬进了上海中华路小南门俞家弄66号二楼,我就是在那里出生,并在文革中离开上海去插队落户的。没有多久,原先欲租的房子就在日本飞机轰炸上海时被惨无人道夷为平地。冥冥中老天帮了我家的忙,真要感谢命运,要不我父亲这家族就要被彻底灭门,不会繁衍至今了。
后来父亲在南货店里做账房先生,逐渐积攒了一些资金打算开一个小店。就在生我的那一年,母亲患重病逐渐耗尽了家中的积蓄,于是自己开店的梦想成了泡影。中国人讲“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是极有道理的。要不是我母亲这场重病,解放后我家的阶级成分就不会是“店员”或“职员”,就会定为“小业主”,规模大一点就是“资本家”了。其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三个子女的前途就会丧失殆尽、黯淡渺茫。父亲解放前一度失业在家,为未上过学的母亲扫了盲。新中国成立后,经在市委工作的叔叔介绍,父亲去一家米店做财务工作,后来又成为一家灯具厂的会计,一直到退休。由于工作勤勤恳恳,有一年由于父亲高血压,灯具厂还推举父亲去杭州疗养院了一段时间。
父亲去世已经20多年了。但沉静下来仔细审视一下这个普通市民的人生轨迹,也觉得可圈可点、亮点闪烁。我们的历史就是由这样一个一个的平民百姓铺垫而成。
行重于言。在中国文化中一般认为,“子不教父之过”,“母者,牧也”。父亲应承担起教育孩子的重任,而母亲需要照顾好孩子的生活。而在我们家似乎恰恰相反,至今我都回想不起父亲究竟教育了我们什么。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要怎样或不要怎样,也从来没有骂过和亲自动手打过我们。不过有一次我和哥在外惹了祸回家,战战兢兢,不知父母会怎么处置。可父亲的做法却出人意料,至今念念不忘。当时父亲对我说:“根发,去房间马桶边上把那根红木棍子拿下来。”那是对面家具店做红木家具剩下的一根较细的废料,当时父亲喜欢就捡来了。我想糟了,看来是要挨打。红木棍子拿来以后,父亲却对我和哥说:“你们自己动手吧,各打5棍以示惩罚。”我拿起棍来往我哥身上随便打了5下。父亲说:“不行,打得太轻,重新打。”于是,我们各各再打了5棍,才算了事。还有一次,我姐去少年宫排练舞蹈,回家时拿来一个小石膏雕像。我父母看见以后就具体询问这个石膏雕像是怎么回事。姐说这是少年宫舞蹈老师送的,同时给了好几个女同学。当天晚上,我父母就去那几个女同学家,和他们家长商量怎么处置的方法。第二天早上,这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就去少年宫把石膏雕像退还给了那位老师。这可能就是中国人“无功不受禄”的观念。这么多年来,我也不轻易接受他人的东西,并且注意礼尚往来。
相敬如宾。至今我觉得极为奇怪的事是,从我出生到离开上海20年期间,从来就没有看到父母有过任何不悦和吵架。父母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和睦相处。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家庭都很难做到,我的修养和我父母差得太远。事实上没有矛盾的家庭是不存在的,但处理的方式、方法却有着高下优劣之分,我的父母处理得真是极有分寸。有一天半夜,我醒来时隐隐约约听到父母在床上小声交谈。母亲说:“听邻居说你把我们家的几块木板,送给你们厂的一位女职工了?我心里很不高兴,这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父亲说:“是有这个事。这个职工因为家里装修房子缺几块木板,我家目前也用不上就给他了。你不要有什么想法。”母亲说:“别人有困难应该帮助,但不必瞒着我,不和我打招呼。”接着父亲就赔不是,慢慢我又进入了梦想。父母的文化程度没有我高,但他们的处世却让我望尘莫及、自愧莫如。
办事精细。父亲的手似乎十分精细,干什么事都是熨熨贴贴、精精细细、牢牢靠靠。我小学时给我包书皮,包得是那么紧凑服帖、平整如砥,我从心底里啧啧称赞。我上山下乡的时候,父亲亲自动手用草绳给我包扎一个木箱和一个床头柜。结实到什么程度?可以夸张地说就是从山上扔下来也不会散。我在东北成家以后,父亲执意要把家里的一个缝纫机托运到长春来给我。他自己把缝纫机拆成两部分,装进一个木箱,去当时的上海北站进行托运。已经年过60的父亲,这种辛劳是可想而知的。缝纫机到长春后,我是借了一个平板齿轮车从车站拖回家的。它完好无损,至今还在我家能方便使用。每看到家里的缝纫机,真是睹物思人,父亲的办事态度让我自愧弗如。
胆小谨慎。在反右斗争期间,大家人心惶惶,不知谁会被戴上右派的帽子。有一天父亲发现床下有一台油印机,顿时觉得惴惴不安。要是带上一个印刷反动传单的罪名可就会苦难来临。那个可能是父亲解放前店里印制表格的工具。我看见父亲立即把里面的零件拆了,扔到垃圾箱里,只留下了一个空箱子,后来被我用来存放我的杂物了。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先是随大流参加了保皇组织“工人赤卫队”,后来又加入“工人造反派”组织。造反派批评父亲在运动中表现一般,要他写大字报揭露走资派的罪行,他苦苦思索,好不容易写了一张名为“猫哭老鼠”的大字报,究竟是什么内容现在我也记不得了。
儿女情结。父亲对子女的爱可谓涓涓细流、若隐若现。一天,我已经钻进了被窝正准备睡觉,父亲下班回家,就在我枕头边放了三张新发行的人民币分币,一张黄色的是1分,一张蓝色的是2分,一张绿色的是5分,我当时十分兴奋。不久又给我带回来三个新发行的三个硬币,1分、2分、5分。这个画面我至今不能忘怀。父亲在小西门米店工作的时候,经常给我带来他们店里买的小人书。这成了我期待父亲早点回家的一个重要内容。我的许多知识可以说都是从小人书中来的。如《虎皮武士》、《侠骨杜心五》、《杨根思》、《兄弟英雄》、《破家县令》、《闹朝扑犬》、《苟观察》、《秦弱蘭》、《叶限姑娘》、《陈化成》、《辛弃疾和天平义军》、《李尔王》等。有一年我回家养病,单位老师托我在上海买一种治疗咽喉炎是喷雾器。父亲徒步去南京路医药商店买回来,交给我的时候那种得意、欣慰的神情溢于言表,似乎为我做了一件什么大事。我成家所用的,就是父亲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几张零存整取的存单,一共是500元。我去东北插队落户前夕,请了当时学校的几位同学来家吃饭。饭桌上父亲一语不发在流泪,我心里想这有什么难过的?根本不理解当时父亲面对两个孩子已经去了外地,而唯一一个留在上海的孩子,也要远走高飞时的那种痛苦心理。等我理解之后,我和父亲早已黄泉两隔了。
崇帝信命。父亲虽然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可是对皇帝的地位却是那样地崇拜和羡慕。我孩子出生不久,我就邀请父母来长春看看孙子,并住一些日子。他们来到长春,讲起了中途去北京故宫游览的情景。他们仔细参观了故宫的各处景点,当来到故宫太和殿看到皇帝的御座时,父亲禁不住地说:“这一辈子,我如果能够在皇帝龙椅上坐一坐就好了。”说到这里的时候,父亲是那样的感慨万端、喜不自禁。父亲那种观念是一种时代的局限,也是统治者赖以生存的基础。而我游览故宫的感受则完全不同,它只是一个设施齐全、软禁统治者的一个精致监狱而已。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长春我的家。当时我们去桂林路照相馆留下了一张全家福照片。回上海时,是买的去大连火车的坐票,再坐轮船回去的,他自己说体力已大不如以前了。有一年回家探亲,收拾家里柜子的时候,看到父亲解放前的一本算命册子,记载了当年算命先生对我父亲一生的预测。具体怎么记载的因为是文言晦涩难懂印象不深了,但有一段话还有记忆,说我父亲四十岁以后必遇贵人。事实上父亲那时可以说是一贫如洗。解放后家里经济捉襟见肘,甚至有一点镍铬尔旧币都要去换钱,没想到之后旧币又升值了,父亲为之懊恼万分。算命纯粹是一种骗人骗钱的把戏。但在另一角度,也折射出父亲具有一定的宿命论思想。

生活简朴。我们家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谁也不能例外。尤其是大冬天滴水成冰的日子,父亲在水池上的洗衣板刷洗衣服时,两手冻得通红,那个难受煎熬的状态我至今记得。那时我们家接整理纺纱厂线头的活,有一些短小无用的线头,他都收集起来,念叨着“以后你们说不定还要求我给你们这些线头用呢”。父亲每月的零用钱是5元,我们孩子的标准是小学6角、初中1元、高中1.5元,他从来都没有超支过。父亲抽少量的烟,为了节约尽量不抽成包的卷烟,在家都是买烟丝装在长杆烟具里抽。有一年极为寒冷,父亲就穿着一件母亲用一天时间赶制出来的蓝棉衣,他的大部分衣服都是我母亲自己做,很少是从商店里购买的。父亲病重期间正值上海酷夏,我们提议要买一个电风扇给他解暑,他执意不肯。他说我一辈子都没有使用过风扇,现在我也不用,坚决不让我们去买。
热爱生活。父亲念念不忘上海的各种有名饮食,可以说如数家珍。我每次回上海探亲,他都要我去品尝上海的名吃。尤其是他最后患病期间,告诉我上海哪家哪家饭店有什么什么名吃,一定叫我去品尝。我那时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就说我哪有时间去吃啊,工作都忙不过来呢。父亲连说可惜了、可惜了!我还专门为父亲去买他喜爱的老油条,就是炸的时间长一些、变黑和脆的油条。其实老油条的做法有害身体健康。还有就是他喜欢的老西门乔家栅的荷叶蒸肉,我专程去买来让他品尝,他吃了以后感叹已不是他从前吃的那个味道了。父亲有时候还童心未泯。那时休息日没有什么娱乐,父亲竟然学我们小孩自己去浦东小河里抓鱼,回家时搞得像个落汤鸡,被我妈不停地埋怨和数落。
喜读文言。父亲上过私塾,文化程度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有很好的文言阅读基础。他非常喜欢看文言作品。有时候吃完饭,他就坐在桌子边上,带上老花眼镜,抽着烟丝专心致志、津津有味地看起他的书来,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他都如入无人之境。甚至上马桶也会坐着看很长时间的书。有一年,我带回去一本地摊上买的古籍书《明末农民起义史料》,他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以后还给我重新糊上了封皮,并工工整整地竖排写上了书名。他的字那么工整有力、一丝不苟,真是字如其人啊。他一生的最大喜好就是看书,这可能与他少年时期没有完全满足读书的渴望有关。他曾经对我说,以后我到你们那里去,只要有书看就十分满足了。我说,我家唯一不缺的就是书,还可去图书馆借。他听了露出满意的神情。

嫉恶如仇。父亲经常带我和哥去叔叔家看望爷爷和奶奶。我家住在当时的南市区小南门,我叔家在复兴西路武康路。为了节省车费,我们常常走到老西门坐24路电车4分钱到文化广场下,再沿着复兴西路走到叔叔家。这样就可以每个人节约8分钱。有一次我们从武康路步行去文化广场,我和哥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途中经过淮海路游泳池附近时,有几个小混混向我们走来,突然就上前来殴打我和哥。这时我们惊慌失措、惊恐万状。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的父亲就走在后面不远处。父亲见状迅猛上前、奋力追赶,抓获了这几个小混混,然后扭送到附近的派出所。看见父亲如此迅速地阻止了他们的恶行,心里顿觉暖暖的,就像安全地进入了避风港。父亲突然爆发出来的行为,我所见到的也就这一次,但父亲的高大形象却成为了我的表率,难以忘怀。
担当责任。上海解放前夕,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为了抵御这种通货膨胀,父亲拿一部分积蓄投资当时的股票,期望能够有所收获。那时在杭州的二姑也想加入其中,附带着投入了一笔资金。但是股市有风险,谁也难以预料,结果赔了不少。小股民都受到了连累。本来父亲应说没有多大责任,但由此引发的矛盾却延续到了解放后的十几年。二姑由于跟着赔了一笔钱,在家里总是受到婆婆的责骂和虐待,由此对父亲产生了深深的怨恨。为此,大约60年代初,大姑、三姑和叔叔特意把父亲和二姑叫到一起,进行沟通和调解。经过协商,父亲准备给予二姑300元的经济补偿,我当时在场都觉得愤愤不平,为了二姑家没有矛盾,为什么要我们来拿钱,实在冤枉。当筹足300元,母亲从柜子里取出钱来交给父亲时,脸上那种极为痛苦和无奈的表情,令我终生难忘。那时的300元几乎是父亲4个月的工资,币值可能是今天的100倍。我们家每学期需要借钱交三个孩子的学费,等还完了债务新学期又到了。这笔钱需要我家攒多少年啊!父亲的开阔胸襟常常在提醒我,做人要有责任和担当。
父母双亲的形象、家庭生活的图景,会深深地烙在孩子们的心灵中,具有某种潜移默化的文化规范功能。它对孩子的教育是极为重要的,其功能和地位远远超过了学校的教育。我的父亲永远活在儿女的心中,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2016年3月5日
〇爷爷:金叔元。祖籍杭州,住西綄沙弄。我小时候去过我爷爷家过年,没有电靠蜡烛照明。半夜起来就厕都得摸黑。后来叔叔成家,爷爷奶奶就搬到上海和叔叔住在一起。有时过年两位老人就坐三轮车到我家吃年夜饭,然后再回去。有一回我发烧在家休息,他老远来我家看我。但也忘不了被爷爷大骂过一次。因为在花园里忘情地抓蟋蟀,弄断了邻居家南瓜地里的藤,致使一个长势旺盛的南瓜终止了生长。邻居前来告状,爷爷大骂我“莫盖虎”,可能是杭州话没用的家伙。
〇奶奶:王氏,一位小脚老太太。晚年耳聋,在寂静中度过余生。她由于听不见,几乎与世隔绝。口里总念叨之前杭州的生活好。鱼和肉是那么那么便宜,现在上海好多东西买不到,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以前做的葱烧鲫鱼极为好吃,至今难以忘怀。

〇换两次车:我们去叔叔家,一般情况下需要坐三次车。在我们家俞家弄口,中华路小南门坐环城电车11路,到老西门换乘24路电车到文化广场,再换乘96路到武康路下车。为了节省路费,前后两段路我们就步行了。
〇老西门:上海地名。是上海旧城区的中心地带、商业中心。东至复兴东路曹家街,南至中华路尚文路,西至西藏南路,北至人民路。旧县城城门仪风门,旧址在今复兴东路中华路口,其位于城垣正西,故又称老西门。填浜筑路门废后,居民仍习称这一带为老西门 。1914年至1918年南与北两半城先后通行有轨电车,老西门交通地位日益重要,新建筑物不断兴建,如1914年建共和大戏院(今名中华剧场)。各种商店也先后开办。那里有著名的大富贵酒楼、冠生园食品店、第八百货公司、全泰服装服装公司、菊花理发店、鞋店、饭店等。商品种类齐全,是南市区一个较大的商业集中区。老西门东沿复兴东路达轮渡站往杨家渡,西连复兴中路,南北为环城园路,是一处交通要道。那里留下来了我年轻时的足迹和回忆。
〇24路电车:上海市中心的一条公交线路,开通于1938年,隶属于上海巴士第一公共交通交通有限公司。24路全线经过黄浦区,静安区,普陀区是连接普陀区长寿新村到南外滩的主要出行线路之一。沿途经过长寿新村,南京西路写字楼商圈,淮海中路商业街,文化广场,田子坊,新天地,老西门,城隍庙,南外滩等等,并与上海六条轨道交通可实现步行换乘。本线由长寿新村开往豆市街复兴东路(复兴东路外滩),途经长寿新村、北京西路、南京西路、淮海中路、文化广场、建国中路、新天地、老西门、城隍庙终点站豆市街复兴东路(复兴东路外滩)。
那时候老西门到文化广场是五站,正好是4分钱车票的极限。
〇婶婶:周赋湘,好像是一名中学老师。父亲周谷城,她也是一位名门闺秀。正是由于这种家庭关系,在文化大革命中,给婶婶和叔叔带来了厄运。叔叔因此调离了市委,到一所中学去当校长。婶婶也被造反派批斗,因此脚被扭伤、行走不便。她性格开朗、豁达,有大家风范。前些日子惊闻婶婶离世,95岁高龄无疾而终,心里十分难受。这也是老天给予好人的丰厚回报。

〇周谷城:(1898~1996),曾和毛泽东关系密切。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曾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中国史学会首任执行主席。1898年9月13日生于湖南省益阳县长湖口农民家庭,1913年入湖南长沙省立第一中学,1921年考入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英语部。自1942年起,一直在复旦大学执教,任历史系主任、教务长等职。曾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主席。

〇母亲:原名徐琴,嫁给我父亲以后叫金徐琴。基本没有多少文化,就会父亲教她一些常用字,只能每天买菜买米记个账而已。关于母亲的情况,可以阅读我下面写的《母亲的智慧》一文。

父母结婚照

中年时候的母亲

晚年在长春胜利公园留影
母亲的智慧
金振邦
母亲虽然去世已经好多年了,可我心里总觉得像欠了一笔债似的,我要写写我的母亲。这并不是因为我母亲如何出类拔萃,有着不凡的经历,而是因为母亲的智慧一直伴随着、滋润着我的人生。
我母亲祖籍浙江绍兴,生于杭州。外祖父是小酒店的跑堂,家境十分贫寒。母亲没有什么文化,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在父亲平时的指点下,认识了一两千字,仅会看信、记账而已。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她进了街道里弄生产组工作,成为民办企业的一名缝纫工人。直到退休之前,她就在生产组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和忙碌。如此平凡的母亲,她的许多普通话语和琐碎小事,却让我至今回味不尽,难以忘怀。
“与人相处,宁可自己吃亏。”母亲处理孩子间的争执,从来都是向着别人。记得我念小学一年级,在一次课间休息时,班里一个姓蔡的男同学拿出一枝钢笔对我们同学说,笔帽怎么也拧不开了,谁能帮我拧开?我出于一种好奇心上前试了试,笔帽仍然纹丝不动。别的同学也跃跃欲试,可都一筹莫展。这天下午,我正在家做作业,忽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并在喊我的名字。我趴在楼梯口的窗口往外一看,原来就是早晨让我们拧笔帽的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他从裤子左口袋里拿出已经拧开的原先那支钢笔,说道:“你早晨把我的钢笔拧断了,要你赔!”我一听急了,“我没有拧开笔帽,怎么可能拧断呢?”于是,我俩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就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了起来。这时母亲闻讯出去,仔细询问了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最后母亲说:“小同学,修好这支钢笔需要多少钱?”我同学说:“两毛钱。”母亲什么话也没说,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钱来给了他。我在楼梯的窗口上愤愤不平,这可相当于我十天的零用钱啊!后来母亲对我说:“与人相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让别人不平。”
“人是累不死的。”母亲在生活的种种磨难面前,都能泰然处之。上海解放前,由于一天深夜受撬窗盗贼的惊吓,第一个孩子流产了。之后重病缠身,母亲操持一个五口之家,生活十分艰辛。60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每个家庭的生活都极为困难。记得那年冬天由于参加了上海少年游泳训练班受了凉,我全身浮肿,直到坚持不住才到区地段医院就诊。大夫说:“孩子得了肾炎,再晚来几天就没命了。要马上住院治疗。”那时我家没钱,在母亲的恳求下,大夫勉强同意我每天上医院打针,在家静养。那时冬天奇冷,屋里没有暖气,脸盆水都动成了坨。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母亲天天一大早冒着严寒,去菜场排队买几斤小鱼。回家后生起煤球炉为全家做早饭,打点我的姐和哥上学,同时还要洗鱼、炸鱼,在寒冷的水中洗衣服,清扫房间,然后匆匆赶往里弄生产组。中午和晚上还要承担起繁重的家务。有时晚上我一觉醒来,还见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我的病在母亲的精心料理下逐渐痊愈了。母亲在生活的磨难面前,都泰然处之。她常常对我们说:“只要你们有出息,吃点苦算得了什么,人是累不死的。”直到自己为人父母时,才深切地理解过去母亲操持家务的艰辛和不易。
“快就是慢,慢就是快。”母亲懂得生活的真谛。小时候家境贫困,三个孩子上学都得向父亲单位借钱来交学费。等所欠学费都快还完时,新的学期又开始了。为了节约,我们衣服都是母亲缝制的。我经常好奇地围在缝纫机边上,看我母亲为家人做衣裤,给母亲做帮手。有一次我主动上缝纫机帮母亲缝制裤腿,我手脚“麻利”地很快就缝上了,心里不由得洋洋得意,并期待着能够得到母亲的夸奖。可是,母亲看了我的“杰作”之后笑着说:“你缝反了,把布的里子当面子了。今后做什么事都一定要仔细。要记住,有时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从此在做任何事情,我都记住了这句充满辩证法的话,凡事仔细认真。质量就是速度,没有质量,速度有时反而会走到反面。
“时时想着走路的人。”母亲时时想着他人。她信佛,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和父亲到城隍庙去烧香许愿。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实践着佛教行善积德的教条。有时我回家探亲,早上和母亲一起出去买菜,只要见到路上有石子、西瓜皮和菜叶,她都要用手捡起来,放到路边或垃圾箱中。我总是不耐烦地加以阻止,嫌她多管闲事。母亲却说:“我们要想着走路的人,不要让他们摔到。”她看到周围环境不干净,就会主动拿笤帚清扫。去倒垃圾时,也会顺手把邻居家的捎走。她经常说,环境整洁了,首先是自己受用,心里也舒服。多干一点公益事,那是在积德。时时想着他人的人,也常常会被他人所想。当她去外地孩子家回上海时,邻居见了都要问长问短。她和邻居的关系十分和睦和友善,从来没有因矛盾而红过脸。
“爱,要表现在心里和实际行动上。”母亲从来不表扬孩子,她的爱在心上、在行为里。我念小学时,有一次作文得了优。母亲看了作文的评语,什么话也没说。那天晚上我从梦中醒来,隐约地听到母亲对父亲在说我的作文:“孩子的文章文从字顺,将来会有出息。”我顿时觉得心里一股暖流。有一年我在东北得了急性风湿热,于是回老家休养。一天我去医院进行检查,等我拿着化验单和药品正要回家时,天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我走出医院正犯愁如何回家时,一抬头只见母亲在远处撑着伞,腋下还夹着一把,在花岗岩铺就的马路上正急步向我走来。看到这情景,当时心里十分孤寂的我,顿时眼泪制不住地流下来了。这极其平凡的一幕,多年来一直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时时闪现在我的眼前。爱是一种动力,其力量无边、深沉,具有强大穿透力,给人以激励和鼓舞。
“宰相肚里能撑船。”母亲有自歉、宽容之心。我小时候非常淘气,邻居的孩子经常来告状。有一次,邻居一个女孩自己摔疼了腿,前来跟我母亲说是因我追她而摔的。母亲根本不听我的陈述,主动到她家赔不是。然后接连几天采摘家门口一棵树上的叶子,煮汁来为这个女孩热敷,最后治好了。母亲常跟我说:“一个人气量要大,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当时还不大理解这句话。等长大了,我才慢慢体会了其中的深意。人和人之间的纠葛,退一步海阔天空。对别人的过失和缺点,要有宽容之心。人的一生如此短促,人之间爱都爱不过来呢,哪有时间和精力去算计人、怨恨别人呢?
“做事要有恒心。”母亲做事有一种恒久毅力。由于母亲早年得过重病,因此她十分看重气功的健身强体作用。她每天早晚都要坚持静心打坐,意守丹田,可以说是几十年如一日。就是信佛,母亲也是非常执著。每逢初一和十五都要吃素。这个习惯坚持了几十年。那时我们几个孩子似乎都非常“革命”,认为母亲信佛是封建迷信,应该除旧立新,把她用来祭祀的香炉和烛台都卖了。在初一和十五的时候,我们常常在她饭碗里偷偷埋上一块肉。当用筷子触及时,她脸上总是显出了一种内疚和难堪。现在想想,我们真是十分幼稚,这是对母亲那颗执著心的一种打击。其实,母亲信佛,只要与人、与己、与社会无害,只要能够给母亲带来心灵的慰藉,完全不必进行干预,虽然我并不主张信佛。但母亲做事的那种执著精神,已经深深地植入我的心灵和意识之中。
“一个米粒都不能浪费。”母亲注意从小处培养孩子的良好习惯。记得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家里不管大人和小孩、冬天和夏天,都是每个人的衣服自己洗。我有时放学回家还要负责做饭。我小时候,有时为了赶着上学或出去玩,一放筷子就要走。这时母亲常常把我喊住:“把桌上和饭碗里的饭粒都捡干净吃了!”那时我总是显得极不耐烦。而母亲自己则为我们孩子做出了榜样。她在洗米的时候,就是掉下几个米粒,都要一粒一粒捡起来。她发现带壳的谷子,都要用牙把米粒剥出来,并说:“浪费一粒粮食就是作孽啊!”家里不论谁的衣服破了,或掉了扣子,她都会仔细地一一缝好。那时我想,如果经济条件好了,就不必这样了。可是,随着家里收入增加,母亲这种习惯一直没有变。只要能穿的衣服,她都不会轻易丢弃。直到今天,我在食堂就餐,不管饭菜可不可口,绝不会有一点浪费。母亲的行为,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习惯。但现在仔细想想,这绝不是单纯节约几个钱的问题,这是一种对待人类资源的正确态度。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如此,不浪费、不挥霍资源,这实际上就是在保护人类后代的生存环境。
母亲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的正规教育。母亲的品德和智慧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想除了生活环境的文化浸润、自己对生活的感悟之外,恐怕是中华民族的某种“集体无意识”在母亲潜意识中的再现。这是一种靠遗传而非后天获得到的“普遍性精神机能”,其中包含了自人类出现以来各种经验的积淀。这种深层无意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民族的优秀文化精神。但它常常没有理性的内容,而属于一种直觉和感受,或者说是一种“原始意象”。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乃至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具有某种人类文化精神的“集体无意识”。因此,从这个含义上说,我更相信“性本善”的观点。我想,通过一扇普通的心灵之窗,我们或许可以窥视到一个民族的心灵、气质和胸襟。
母亲离开我已经许多年了。可在我的人生视野中,还常常能看到前方母亲的身影。
2002年8月2日初稿
2020年4月6日修改
2020年2月7日
于长春惠民路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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