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名联：东方文学的一朵奇葩

                                                      金振邦

   近些天拜读了古光祥先生一篇文学随笔《中医药是惠民医学》，写于2022年3月19日香港。其中涉及古先生大量创作的药名联两首作品。我想借此以小见大、见微知著，来评价一下作者独特的文学创作手法和博大的中医文化理念。

       独特的文学创作手法

     药名联的出现可谓是源远流长，其不同的创作风格留下了令人目不暇接的许多佳作。从历史文献来看，大约明清时期就已出现。相传李时珍巧对知府的药名联：“做官者四海为家不择生地熟地；行医人一脉相承岂分桃仁杏仁。”“纸白字黑，酸甜苦辣咸五味皆有；杠硬尖软，采晒炒切灸百合俱全。”还有无名氏药名联：“白头翁骑海马，身披穿山甲。红娘子坐车前，头戴金银花。”此联中有6味中药：白头翁、海马、穿山甲、红娘子、车前子、金银花。此后直至当代药名联佳作迭出，网上检索令人眼花缭乱。今天古光祥先生创作的药名联，在继承唐宋文学创作的传统基础上，其药名联的独创性给人耳目一新的艺术享受和理性思考。

       我们先来看看文中的第一首：

       疗拔/伤寒头，八角/药茶/随/良达；

       解离/负釜骨，三元/汤版/答/苦消。

    作者在药名联中使用了较特殊的意象并置文学表现手法。其中12种中药的名词都是并列呈现，不包括完整句子组成的其他成分。其表达的意义和内涵，需要通过读者根据自己的文化和艺术背景去加以领会和解读。可以说每一个读者的艺术感受和体悟，都会千差万别、五彩缤纷。这种意象并置的艺术呈现方式，大大拓展了作品的艺术解读空间，令人流连忘返。而作为中医门外汉的读者，完全可以超越中药名称的本意，借词发挥出某种新意，得到一种文化艺术的享受。不管你身体遭遇何种顽症，中医的推拿疗拔，八角、药茶的內服，都可以随着药效通往“良达”的佳境。哪怕遭受伤筋动骨的摧残，只要经过自然界中有益的动植物资源，如桂圆肉、动物骨的煎熬来滋润病患的机体，老天一定会报答你“苦消”的惊喜。

    作者创作药名联，呈现出一种宽广的跨界视野，以及特定的专业素养。一方面他需要具有中医药专业的深厚造诣，对各种药材的名称（包括别称）、功效了如指掌，创作时才能从心所欲、随手拈来，并渗透出独特的中医文化理念。另一方面，作者还需对意象并置的文学手法有所了解，并对楹联这种文学体裁有深入体悟和创作实践。它的作品常常要求上下联所使用的词语属性和字数一一相对。为了作品的严谨规整，究竟选用中药材的那一个名称才能表达作品的立意，构思是极有难度的。别看作品只有一二十字，作者需要考虑诸多方面的复杂因素。

   意象并置的最早作品，可以追溯到唐宋时代的诗词中。如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浮舟弄水箫鼓鸣，微波龙鳞莎草绿。”“翠娥婵娟初月辉，美人更唱舞罗衣。”这里琼杯、绮食、青玉案、浮舟、弄水、箫鼓鸣、微波、龙鳞、莎草绿、翠娥、婵娟、初月辉一系列并置意象，描绘出立体的宴会豪华场景，和游湖的旖旎风光、美人舞姿。还有马致远《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里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的并置意象，折射出作者这个漂泊在外天涯游子仕途坎坷的凄苦和悲凉。而小桥、流水、人家三个意象并置，则流露出一种生命活力，是作品一道亮色和生机，使作者思念故乡和亲人，给予他人生道路不断求索的动力。这种奇异的文学手法还被移植到了美国，形成了一种以庞德诗作为代表的著名意向派诗歌流派。

    意象并置的内涵是在一个诗句中，若干个不同意象并列在一起，它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句法关系，而且还无法使用其他连接词来成为一个完整的句式。这些意象不是纵向的时间延续和积累，而是横向的空间并置，有点类似于电影的蒙太奇画面组接。这种跳跃性的非线性并置，具有一定的现代性和新媒介叙事特征。这些表面上看来是堆积、碎片式的意象，实际上却是由诗作的鲜明立意和抒情主调所统摄。它们是诗的意境和意象群，它能使读者以深远、隽永的想象和思索，来扩大诗歌的内涵。

    意象并置的高级形态则是意象叠加。其含义是比喻性意象不使用连接词，直接叠合到所修饰意象。它是一种隐喻，前后叠合的意象是比喻关系。两个句子的孤立意象，有可能是前句修饰后句，如《诗经·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这是第一句比喻第二句，第三句修饰第四句。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前句比喻后句，表达风烛残年、生命衰败的忧愁。也有可能是后句修饰前句，如宋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两句是写别离后的凄楚情景。这是用后句的景语写前句的情语。杨柳岸即难相留，晓风凄冷、残月破碎，喻离别后难相聚，揭示了酒醒后孤独惆怅的心情。

        博大的中医文化理念

     我点评的此文标题是“中医药是惠民医学”，可以说体现了作者的核心中医文化理念。任何医学如果离开了这一根本宗旨，就会走向死胡同。中医遵循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统一，讲究“阴阳、表里、虚实、寒热”和辨证论治，这种施治观点符合人体生理病理多样性特点，体现了中医的博大精深。中医的系统宏观视野，值得西医强调局部对症治疗的施治模式进行借鉴。文中的另外一首药名联：

        三指号脉，知人知面又知心，果然本事；

        独家煎汤，治里治标还治本，真乃功夫。

       它强调“知心知药”，就是以上文化理念的具体体现。“号脉”可以说是了解病情的关键切入点，人的许多病症都会在脉搏的跳跃中，被大夫所感知，甚至可以说它比西医的各种反复检测和化验，更加直接化、快速化。但这种号脉并不是简单传授就能一蹴而就、轻易学会的，它是建筑在大夫长期的号脉和诊治实践基础之上的。“知人知面又知心”，在号脉的基础上，通过望、闻、问、切四种途径和方法，来加以诊断疾病。“知人知面”可以进一步修正和印证号脉的“知心”，从而使中医的诊断更加科学和准确。随后提供中医的治疗手段，如艾灸、针灸、拔罐、推拿、贴敷膏药、服用中药等，来促进患者的复原和健康。

    中医的诊断和治疗，完全是为了调动身体固有的免疫和自愈潜力。有的医学专家认为，其实人类70%的疾病都不需要专门去医院化验、检查、吃药进行治疗，身体自己的免疫系统完全可以抵抗自愈。任何药物的治疗，最后都需要激发身体的免疫系统来自我修复。现在有的大医院挂号处都人山人海、举步维艰，有的人似乎觉得进了医院就万事大吉，有时却恰恰相反。尤其是西医，病人挂号以后就必须进行一系列的高科技医疗设备的检查，提交核磁共振、彩超、CT、采血、X光透视等的多项指标报告。一旦发现指标异常，常常就会建议开刀摘除或化疗。这完全是一种十分消极的医疗手段，治标不治本，老百姓叫苦连天，有的甚至故意进行过度治疗以获得丰厚利润。它常常造成病患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经济负担，甚至加重病情的恶化。这些现象完全违背了医学的核心宗旨。我国古代药房门口会悬挂对联：“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横批：天下平安。而现在满大街都是各种药店，促销期间往往门庭若市，还有各式各样的礼品。这一切完全和中医“惠民医学”背道而驰。

    展望我国医学的发展前景，一定是中医和西医相互扬长补短、融合互渗，它们是世界医学科学的一体两面。它们都是从不同文化视角来审视医学的方方面面，两者是不能人为地割裂为互不相关的独立领域。中医学的长处：1.强调世界的系统整体性。不仅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个系统，人和环境则是一个更大的系统。疾病必须从人的系统性去考察和诊治，人的生老病死又和环境世界息息相关。2.强调辨证综合论治。中医讲究“阴阳、表里、虚实、寒热”辨证关系，这具有浓重的中国文化色彩。儒道两家都有深刻的辨证思想。《易传》“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就是强调总体观念。孔子讲“以其两端”，老子讲“万物负阴而抱阳”，《易传》提出“一阴一阳之谓道”，都是深刻的辨证观点。老子《道德经》中两两相对的词语有近百处：如天地、有无、虚实、弱强、黑白、强赢、壮老、柔刚、静躁、阴阳、损益、充盈、寒躁、死生、塞开、小大、静动等。中国人的心理偏向重综合而不喜欢分析，长于直觉而短于逻辑思考。还有中医的“防病于未然”的理念，也值得西医借鉴和反思。中医的不足之处就是缺乏现代科学的理论体系，如运用中国的五行学说、阴阳理论来解释病理现象，有点玄虚令人难以接受，一定程度上滞后于时代的科学发展。

     西医学应该是属于现代科学的产物。它的长处是：1.强调实证科学。其基本理论都能够获得实证的支持，有明确的科学依据。诊断的结论明白、易懂、清楚、确定。2.对疾病诊断，有公认明确的生化物理指标体系。诊断与治疗都有成熟步骤和规定，疗效也有明确的预设。能借助先进的现代科技手段，提高医疗操作的精准度，从而不断提高治疗水平。其不足之处：诊断治疗就事论事、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缺乏中医的系统论视野。过于注重外科手术及化疗作用，破坏人体免疫系统的自愈能力，难以避免西药副作用对人体的伤害。忽视人的意念对健康的掌控和决定性作用，轻视人体免疫功能的对机体的修复潜力。

    古先生的药名联触发了我的文学解读和医学思考，但仅仅是一隅之见。希望这种充满创意的药名联，能够给广大读者带来全新的美学享受和理念启示。

                                                              2024年5月28日